刚踏入山门,药庐方向就传来一阵喧闹。赵师兄带着几个师弟正围着晒药架说笑,见荆溪白和殷清越并肩走来,突然拔高了声音:“这不是咱们宗门的‘神仙眷侣’吗?秘境一行,瞧着更亲近了些啊!”
殷清越手里的药篓“哐当”一声撞在石阶上,野果滚了一地。她慌忙去捡,指尖却被石子硌得发红,抬头时正对上师弟们促狭的笑眼,脸颊腾地烧了起来:“赵师兄莫要乱说,我与荆师兄只是……只是恰巧同路。”
“恰巧?”旁边的矮个子师弟凑过来,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我可是瞧见了,方才在秘境出口,荆师兄还替你挡了落石呢!那护着的模样,啧啧,比护着藏经阁的孤本还上心。”
荆溪白眉头微蹙,平日里温润的眼眸添了层冷意。他本想淡淡揭过,可听见“护着”二字,莫名想起昨夜殷清越替他挡雾隐豹时,那道被利爪划破的裙角。喉间发紧,竟冷声道:“秘境之中互帮互助本是应当,师弟们这般嚼舌根,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这话说得重了些,几个师弟脸上的笑僵住了。赵师兄却不肯罢休,摸着下巴笑道:“荆师兄这是护短了?也是,殷师妹这般娇俏,换作是我,也得时时护着——”
“赵师兄!”殷清越突然拔高声音,惊得自己都愣了愣。她攥着裙角往后退了半步,刻意拉开与荆溪白的距离,“您再乱说,我、我就去告诉掌门了!”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她本想澄清,可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倒像是被说中了心事。果然,师弟们笑得更欢了,连路过的几个师姐都停下脚步,对着他们窃窃私语。
荆溪白的脸色沉得更厉害了。他瞥见殷清越泛红的眼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下,伸手就想替她拂去鬓边沾着的草屑——那是方才捡野果时蹭上的。可指尖刚抬起,又猛地收回,转身对众人冷声道:“修炼懈怠,倒有闲心编排同门,都散了!”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掌门亲传弟子的威严。众人虽不敢再笑,离开时却都挤眉弄眼,那眼神里的了然像针一样扎在殷清越心上。
待人群散去,药庐前只剩下他们两人。晨露顺着晒药架滴落,敲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倒比方才的喧闹更让人局促。
“师兄,对不起……”殷清越低着头,声音带着哭腔,“都怪我,若不是我笨手笨脚,他们也不会……”
“与你无关。”荆溪白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刻意保持着距离,“是他们太过顽劣。”他弯腰帮她捡滚落的野果,指尖碰到一颗红透的山楂,忽然想起昨夜在山洞里,她把最甜的那颗递给他时,眼里的光比星辰还亮。
可此刻,那光芒却灭了。她只是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水汽,像只受了委屈的小鹿。
“我先回清晏居了。”他将野果放进她的药篓,转身时步伐快了些,像是在逃离什么。刚走出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啜泣声,脚步猛地顿住。
他知道自己方才的反应太过激了。那些调侃虽刺耳,却不必如此疾言厉色,反倒坐实了传闻。可他控制不住——每当有人将他和她的名字连在一起,他就想起那场荒唐的婚事,想起她凤冠下含泪的眼,想起自己那些年刻意的疏远。他怕这些话会伤了她,更怕自己绷不住那层冰冷的伪装。
“师妹,”他转过身,声音放得极柔,“方才……是我失态了。”
殷清越猛地抬头,眼里还含着泪,却亮了起来:“师兄不怪我?”
“自然不怪。”他望着她发间那支弯了的银簪,喉间微动,“午后我在清晏居等你,把《凝冰诀》的注解给你。”
她用力点头,泪珠却“啪嗒”落在药篓里的野果上。
午后的清晏居格外安静。殷清越站在院外,手里攥着块刚做好的桂花糕——她想了许久,还是觉得该赔个不是。刚要敲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还有荆溪白温和的语调,似乎在与人说话。
“……不过是师弟们玩笑话,不必当真。”
“可师兄对殷师妹,确实不同。”另一个声音响起,是掌门的小弟子,“上次演武场,她被法器所伤,师兄您亲自去药庐取的药,还守了半宿呢。”
殷清越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捏紧了油纸包。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荆溪白的声音,比平时冷了些:“同门受伤,互相照拂是应当的。况且她体质特殊,若处理不当,恐生寒毒。”
“可……”
“多说无益。”他打断道,“把这份《雷泽谱》抄录一遍,明日给我。”
脚步声渐近,殷清越慌忙躲到廊柱后,看着小弟子从里面出来,嘴里还嘟囔着:“明明就是不一样……”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她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里的桂花糕渐渐失了温度。原来在他心里,所有的照拂都只是“应当”,所有的特殊都只是因为“体质”。
她慢慢转身,脚步像灌了铅。刚走出不远,就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荆溪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师妹?”
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泪水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荆溪白站在门口,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卷写好的注解。他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也看见了她藏在廊柱后的衣角。他知道自己方才的话伤了她,可他只能这么说——在所有人眼里,他必须是那个清冷自持的荆溪白,不能有半分逾矩。
风吹过庭院里的竹丛,沙沙作响。他低头看着那卷注解,上面还留着他特意标注的、适合她体质的修炼法门。指尖微动,一道细微的雷光闪过,竟将纸页灼出个小洞。
他苦笑一声,将注解放在石桌上。或许,有些距离,是注定要保持的。
而另一边的殷清越,回到住处后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哭了许久。哭完了又觉得好笑,明明是自己盼着澄清,真听见那些疏离的话,却又心疼得厉害。她从枕下摸出那支银簪,对着光看了许久,忽然想起山洞里他含笑的眼,想起他分糖糕给她时指尖的温度。
那些温柔,难道都是假的吗?
暮色渐浓时,她还是拿着桂花糕去了清晏居。院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荆溪白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拿着那卷注解,目光却望着院门的方向,像是等了许久。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师兄。”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声音还有些哑。
他看着她红肿的眼,喉间发紧:“注解……”
“我知道师兄是为了避嫌。”她打断道,抬头时眼里虽还有泪,却带着股执拗,“那些话,我不会放在心上的。师兄放心。”
荆溪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看着她刻意拉开的距离,忽然觉得那些刻意维持的“避嫌”,比任何调侃都要伤人。
他想说些什么,想告诉她那些话并非真心,想告诉她在山洞里的每一刻,他都动了心。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桂花糕……很香。”
她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师兄喜欢就好。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师兄修炼。”
转身时,她的脚步很稳,却再也没有回头。
荆溪白坐在石桌旁,看着那块渐渐凉透的桂花糕,又看了看那卷被雷光灼出小洞的注解,第一次觉得,自己坚守的那些“规矩”、那些“避嫌”,竟如此可笑。
夜色漫进庭院,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从今日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那些刻意的疏远,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旁人的目光,也隔开了两颗渐渐靠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