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的钟声刚过,巷口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两下,昏黄的光线下,青石板路还带着雨后的湿滑。林晚星拉下卷帘门的一半,将外面的喧嚣隔绝在外,只留下一道刚好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缝隙。食堂里的暖黄灯光漫出去,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一小片光晕,映着水渍泛出细碎的亮。
今天是“凌晨食堂”开业的第六个月零三天。
墙上的挂钟时针稳稳指向十二点十五分,老式冰箱发出低沉的嗡鸣,角落里的收音机还在断断续续播放着午夜电台,DJ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正说着“城市的夜晚比白天更诚实”。林晚星擦完最后一只青瓷碗,将它倒扣在沥水架上,指尖触到碗沿残留的温热——半小时前刚消过毒,是特意为那个固定的客人准备的。
门帘被轻轻掀开时,带着一股夜露的寒气。林晚星抬头看过去,玻璃门上的雾气被来人带起的风卷出一道弧,露出对方裹在黑色连帽衫里的身影。
又是他。
六个多月来,每周固定五天,从不会早到一分钟,也不会迟到超过十分钟。
男人总穿着宽大的衣服,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看向吧台,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情绪。林晚星注意到他进门时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大概是外面的风比昨天更冷些。
林晚星还是老样子?
她拿起吧台上的点单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男人点了点头,声音被口罩滤过,显得有些闷:“嗯。”
“拉面,少辣,溏心蛋要流心。”林晚星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纸上划出清晰的字迹。这半年来,他从没用过菜单,她也从不需要多问,仿佛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早已形成。
转身走向后厨时,她听见他拉开靠窗那张桌子的椅子,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那是他固定坐的位置,背对着门口,能看到窗外整条巷子的夜景,却不用担心被人从外面看清脸。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林晚星还以为是附近的学生,直到发现他总能精准避开巷口偶尔经过的闪光灯——那些举着相机的人影往往在凌晨一点半准时出现,又在两点前消失,像是某种无声的追逐。
汤锅在灶上咕嘟冒泡,白色的热气氤氲着往上冒,模糊了抽油烟机上贴的便签。上面用红笔写着“溏心蛋:七分三十秒”,是林晚星试了二十多次才找到的最佳时间,蛋白刚好凝固,蛋黄却能在筷子戳开时流成金黄色的溏心,像把夕阳揉碎在了里面。
她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余光瞥见料理台上的电子钟跳成十二点四十分。他每次来都会坐够四十分钟,不多不少。从拉面端上桌开始算,到他放下筷子,掏出钱包,将不多不少的钱放在桌角,再拉开门帘消失在夜色里,分秒不差。
今天的溏心蛋煮得格外好。捞出来过冷水时,蛋壳一碰就裂开,露出里面嫩得像布丁的蛋白。林晚星用小刀沿着边缘划开,蛋黄果然像预想中那样缓缓流出来,在白色瓷盘里积成一小汪,带着诱人的光泽。
端出去的时候,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亮度调得很暗,只能隐约看到一张照片的轮廓,像是很多人挤在一起的合照。听到脚步声,他立刻按灭了屏幕,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林晚星您的拉面
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那颗蛋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口罩往上提了提,露出一点小巧的下巴,线条很干净。林晚星注意到他握筷子的左手食指关节处有层薄薄的茧,不是常年握笔的那种,更像是反复摩擦形成的,就像……她忽然想起前阵子看的舞蹈比赛视频,那些舞者的指节也常有这样的痕迹。
转身回吧台时,收音机刚好切到一首快节奏的歌,鼓点密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林晚星看见他夹面条的手顿了顿,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是听到了熟悉的旋律。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低下头,用筷子小心地戳开溏心蛋,让金黄的蛋黄流进汤里,然后才开始慢慢吃面。
汤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林晚星忽然发现,他吃面的样子很安静,几乎听不到咀嚼声,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又像是在借着这碗热汤,熨帖什么疲惫的地方。
墙上的挂钟走到一点十分时,男人放下了筷子。碗里的汤喝得很干净,溏心蛋的壳被整齐地码在盘子一角,像是精心叠好的小积木。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不多不少,正好是拉面的价钱。
林晚星看着他站起身,拉了拉帽檐,又按了按口罩,动作熟练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吧台。
朴智旻外面好像要下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林晚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点菜单以外的话。抬头时,正好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林晚星谢谢提醒,我会关好门窗的
男人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拉开门帘走进了夜色里。门帘晃动着落下,带进来的冷风让吧台的烛火颤了颤,很快又恢复了稳定的跳动。
林晚星走到窗边那张桌子旁,收起他留下的钱,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的微凉。忽然发现桌角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痕迹,像是不小心蹭到的闪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光,有点像舞台上常见的那种装饰。
外面果然开始下雨了,雨点敲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黑色的连帽衫在路灯下缩成一个小小的点,很快被雨幕吞没。
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舒缓的抒情曲,女歌手的声音温柔得像裹着棉花:“每个深夜不归的人,都在等一盏为他亮着的灯。”
林晚星端起空碗走向后厨,水龙头哗哗流出热水,泡沫在瓷碗上聚了又散。忽然想起刚才那颗流心的溏心蛋,蛋黄淌在汤里的样子,像把星星揉碎了,藏进了这凌晨的烟火里。
挂钟的时针指向一点半,巷口传来隐约的快门声。她关掉厨房的灯,靠在吧台上看着窗外,雨丝被风吹得斜斜的,路灯的光晕里浮动着无数细小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