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码头的风波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虽未掀起巨浪,却在京城的暗流里漾开了层层涟漪。
顾家显然察觉到了危险,第二日便有风声传出,说码头管事“突发恶疾”暴毙,连同那艘满载军械的货船,也在驶出京畿范围后“意外”触礁沉没,船上人员无一生还。
消息传到都察院时,沈砚秋正在翻看顾家近三年的粮仓账目。密密麻麻的数字里,藏着不少模糊不清的支出项,尤其是与通州码头相关的“修缮费”,每年都高得离谱。
“大人,这是在码头管事家中搜到的。”下属递上一个油纸包。
沈砚秋打开,里面是半枚断裂的玉佩,玉质普通,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苏”字,还有几张揉皱的戏票,都是凤仪班最近的演出场次。
他指尖捏着那半枚玉佩,眸色沉沉。码头管事是顾家的心腹,家中为何会有刻着“苏”字的玉佩?是巧合,还是……苏家真的有人与顾家勾结?
“去查这玉佩的来历,还有,看看这位管事生前常去凤仪班看谁的戏。”
“是。”
此时的凤仪班后台,苏伶仃正对着镜子描眉。他今日要唱的是《长生殿》,扮的是杨贵妃,眉眼间要更添几分丰腴娇媚。
苏明轩掀帘进来时,带着一身酒气,脸上带着几分不耐:“三弟,父亲叫你回府一趟。”
苏伶仃没回头,声音透过镜子传来,带着几分冷意:“二哥有何事?”
苏明轩与他素来不睦,尤其看不惯他沉溺戏台,更对他暗中插手家族事务颇有微词:“还能有什么事?顾家那边动静不小,码头管事死了,军械船也沉了,父亲怀疑是你做的,怕顾家迁怒于苏家。”
“我做的又如何?”苏伶仃放下眉笔,转过身,脸上的妆容只完成了一半,半边娇媚半边清冷,“顾家私运军械,本就该查,与其等朝廷动手牵连苏家,不如先一步清理干净。”
“你!”苏明轩被噎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你可知顾家主母已经放出话,说要找出那‘勾魂使’,剥了他的皮!你就不怕……”
“怕?”苏伶仃轻笑一声,拿起桌上的珠花簪在发间,“二哥若是怕了,尽可去向顾家告密,说不定还能换些好处。”
苏明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狠狠瞪了他一眼,拂袖而去:“冥顽不灵!”
苏明轩走后,苏伶仃对着镜子,缓缓抚平鬓角的碎发。他自然知道顾家不会善罢甘休,码头管事的死只是开始,接下来,该轮到那些藏在苏家内部的蛀虫了。
他抬手,对着镜中的自己比了个极细微的手势——食指在眉心轻点三下,再划过眼角。这是他与江湖势力约定的暗号,意为“清除内奸”。
很快,一个负责给后台送水的小厮走进来,低着头,声音嘶哑:“三爷,水来了。”
苏伶仃接过水壶,指尖不经意地在小厮手背上敲了两下。小厮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躬身退了出去。
那两下敲击,是告诉他内奸的名字——正是负责苏家药材仓库清点、却暗中为顾家传递消息的账房先生,李顺。
午时的《长生殿》开场,苏伶仃扮的杨贵妃一亮相,便引来满堂彩。云鬓高耸,凤钗摇曳,一身霓裳羽衣流光溢彩,唱腔婉转缠绵,将杨贵妃的娇憨与痴情演绎得淋漓尽致。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一曲《贵妃醉酒》唱到动情处,他水袖一扬,遮住半张脸,眼波流转间,却对着台下某个角落飞快地递了个眼神。那里坐着一个不起眼的茶客,正是方才送水的小厮,此刻已换了装束,收到信号后,悄然离席。
二楼包厢里,沈砚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苏伶仃今日的眼神格外活络,看似在与台下互动,实则目光多次停留在几个特定的位置,每次停留的时间都极短,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尤其是唱到“醉打金枝”那段,他手中的酒杯倾斜,酒液洒在戏台的位置,恰好与通州码头那张戏票上印着的座位号隐隐对应。
沈砚秋指尖在桌案上画出那个位置的轮廓,心中已有了计较。苏伶仃在用戏台传讯,那些看似随意的眼神、动作,都是给特定人的暗号。
他忽然想起那半枚刻着“苏”字的玉佩,以及苏明轩与苏伶仃之间的紧张关系——或许,苏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有人与顾家勾结,而苏伶仃,正在清理门户。
散戏后,沈砚秋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让人去查今日离席的那个茶客的去向,自己则留在包厢里,翻看着手下刚送来的卷宗——关于顾家在京郊的几处粮仓的详细记录。
其中一处位于西郊的粮仓,近半年来的出入库记录极为混乱,且多次在深夜有不明车辆进出,负责人正是码头管事的表兄,王奎。
“有意思。”沈砚秋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码头管事刚死,他的表兄王奎,怕是也离死不远了。
他起身,对随从道:“备车,去西郊粮仓。”
夜色如墨,西郊粮仓四周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呜咽声。
王奎正坐在粮仓内喝酒,面前摆着一碟酱牛肉,神色慌张。码头管事的死讯传来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总觉得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顾家主母派人传话,让他尽快处理掉粮仓里的“东西”,可他看着堆在角落里那些贴着“防潮剂”标签、实则装着烟土的木箱,手脚都在发软。
这些烟土,是顾家准备通过漕运销往江南的,利润惊人,可一旦败露,就是掉脑袋的大罪。
“砰!”
粮仓的门被猛地撞开,冷风裹挟着夜色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王奎吓得一哆嗦,酒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抬头,看到一个白色身影立在门口,月光勾勒出对方清瘦的轮廓,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开合声。
“你……你是谁?”王奎声音发颤,手伸向桌下的短刀。
苏伶仃没答话,只是缓缓走进来,折扇轻挥,扇尖指向角落里的烟土箱:“这些东西,见不得光吧?”
王奎脸色惨白,知道对方来者不善,猛地抽出短刀扑了上去:“我杀了你!”
苏伶仃侧身避开,折扇反手一敲,精准地落在王奎的肘关节上。只听“咔嚓”一声,短刀脱手而出,王奎惨叫着跪倒在地。
“说,顾家的烟土,是从哪进的货?还有多少人参与其中?”苏伶仃的声音冷得像冰。
王奎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紧牙关不肯开口:“我不知道……你杀了我也不知道!”
苏伶仃轻笑一声,折扇张开,扇尖泛着幽蓝的光:“我从不逼供,只给人选择——要么说,要么死。”
他一步步逼近,王奎眼中充满了恐惧,就在他即将崩溃开口时,粮仓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是官差!”王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大喊,“救命!有人要杀人!”
苏伶仃皱眉,他没料到沈砚秋来得这么快。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王奎,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折扇猛地挥出,直指王奎咽喉。
就在这时,一支软剑破窗而入,精准地格开了折扇。
“苏三爷,急着灭口?”
沈砚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带着人走了进来,目光落在苏伶仃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苏伶仃收起折扇,退到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沈大人来得正好,这人私藏烟土,该交由官府处置。”
沈砚秋没理会他,径直走到王奎面前,踢了踢他的腿:“说,顾家的烟土生意,还有谁参与?”
王奎见来了官差,气焰又嚣张起来,梗着脖子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抓我?”
沈砚秋没废话,对随从道:“搜!”
官差们很快从角落里搜出了那些烟土箱,王奎面如死灰。
沈砚秋看着那些烟土,又看了一眼苏伶仃藏身的阴影,朗声道:“看来,顾家的漕运生意,不止运军械,还运这些肮脏东西。王管事,你若是老实交代,或许还能留条活路。”
王奎犹豫了,一边是顾家的狠辣,一边是眼前的官差,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眼神冰冷的白衣人。
就在他动摇之际,一枚淬毒的银针忽然从阴影中射出,精准地刺入他的咽喉。
王奎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很快便没了气息。
“你!”沈砚秋猛地看向阴影,软剑出鞘,“苏伶仃!”
阴影里已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被风吹起的衣角,以及落在地上的半张戏词——正是《长生殿》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的片段。
沈砚秋弯腰拾起那半张戏词,指尖捏得发白。
苏伶仃又一次抢先了。他不仅杀了王奎,还留下了这句戏词,像是在警告:顾家的祸乱,很快就要蔓延开来,如同安史之乱,会惊破京城的太平假象。
“大人,追吗?”随从问道。
沈砚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摇了摇头:“不必。”
他已经知道苏伶仃要告诉他什么了。
这场由顾家掀起的暗流,已经快要藏不住了。而他与苏伶仃,就像这出《长生殿》里的唐明皇与杨贵妃,看似站在对立面,却又被同一场风波裹挟着,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漩涡。
他将那半张戏词收好,与之前在码头捡到的碎片放在一起。这两块碎片,像两块拼图,正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庞大而肮脏的真相。
而真相的背后,是顾家的覆灭,还是……更多人的鲜血?
沈砚秋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