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连带着京城的人心也跟着沉郁。凤仪班今日排演的是《窦娥冤》,苏伶仃扮的窦娥,一身素白囚衣,枷锁缠身,未开嗓先带三分悲戚,看得台下看客无不揪心。
“没来由犯王法,不提防遭刑宪,叫声屈动地惊天……”
唱腔凄婉悲愤,字字泣血,将窦娥的冤屈与不甘演绎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唱到“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时,苏伶仃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撕心裂肺的力量,竟让满堂喧嚣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他的唱腔在戏园里回荡。
二楼包厢,沈砚秋端坐着,指尖却无意识地收紧。
他从未见过哪个旦角能将悲怒唱得如此有穿透力,仿佛那不是戏文里的窦娥,而是苏伶仃本人在控诉。那双描摹得泪痕斑斑的眼睛里,翻涌的不仅是冤屈,还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狠戾,像极了案发现场那冰冷的断指。
“大人,这苏三爷的嗓子,真是神了。”随从在一旁感叹,“听着都让人心里发堵。”
沈砚秋没应声,目光落在苏伶仃戴着手铐的手腕上。那副手铐是道具,却被他演绎得仿佛真有千斤重,每一次抬手,都带着挣扎的力道。他忽然想起苏伶仃那双白皙修长的手,既能捻起绣花针勾勒戏服纹样,也能挥起淬毒折扇取人性命。
戏至高潮,窦娥立下三桩誓愿——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苏伶仃跪在台上,仰天长啸,声震屋瓦,竟真有几分感天动地的气势。
就在此时,一阵狂风忽然卷过戏园,吹得烛火摇曳,戏台两侧悬挂的白练猎猎作响,像是真有冤魂在风中泣诉。
“好!”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有人甚至红了眼眶。
沈砚秋看着台上那个身形单薄却气场惊人的身影,心中疑窦更甚。一个沉溺戏文的人,为何会有那般凌厉的眼神?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又为何对“冤屈”二字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散戏后,沈砚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在后台入口处等候。
苏伶仃卸了妆,换了常服出来,恰好与他撞个正着。雨已经停了,天边挂着一弯残月,清冷的光辉洒在苏伶仃脸上,更显得他肤色如玉,眉目清俊。
“沈大人还没走?”苏伶仃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苏三爷的《窦娥冤》,唱得入木三分。”沈砚秋看着他,“尤其是那三桩誓愿,仿佛亲身体验过一般。”
苏伶仃笑了笑,笑容清浅:“沈大人说笑了,不过是演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倒是沈大人,近日似乎对戏文格外感兴趣?”
“不是对戏文感兴趣,是对‘冤屈’二字感兴趣。”沈砚秋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比如,那些被拐卖的孩童,算不算冤屈?那些被走私军械牵连的性命,算不算冤屈?”
苏伶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也冷了几分:“沈大人是御史,掌监察之职,若真有冤屈,自该由大人查清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总好过……让冤魂在夜里哭泣。”
他的话意有所指,像是在嘲讽官府办案不力,又像是在暗示“勾魂使”的存在并非无因。
沈砚秋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慌乱,却只看到一片平静,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三爷说得是。”沈砚秋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只是有些冤屈,查起来颇为棘手,总会遇到些……意想不到的阻碍。”
“哦?”苏伶仃挑眉,“难道是有人敢阻拦沈大人办案?”
“倒不是阻拦,只是……”沈砚秋顿了顿,缓缓道,“有些人,不等官府查清,就已经‘自行了断’了。比如,昨夜负责漕运文书的刘主事,在家中‘自尽’了,右手食指被生生斩断,死状与张侍郎如出一辙。”
他刻意加重了“自尽”二字,目光紧紧锁在苏伶仃脸上。
苏伶仃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竟有这等事?看来这京城,当真是不太平了。”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沈大人也不必过于忧心,或许是那些作恶多端的人,自己心里有鬼,畏罪自杀了呢?”
“畏罪自杀,需要断指吗?”沈砚秋反问。
“谁知道呢?”苏伶仃摊了摊手,语气轻松,“或许是他自己也觉得那根手指脏了,断了干净。就像戏里的窦娥,宁愿血溅白练,也要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巧妙地将话题又绕回了戏文,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留下一团迷雾。
沈砚秋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时辰不早了,苏三爷早些回府吧。”
“沈大人也是。”
两人擦肩而过,苏伶仃的衣袂拂过沈砚秋的袖口,带来一阵淡淡的、混合着脂粉与药草的香气,与他在案发现场闻到的味道,如出一辙。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着苏伶仃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眸色深沉。
刘主事的死,是他没想到的。此人虽依附顾家,负责漕运文书的归档,却只是个小角色,手里未必有多少核心证据。“勾魂使”连这样的人都不放过,显然是想彻底斩断顾家与漕运贪腐的联系,手段之狠,范围之广,远超他的预料。
更让他在意的是,刘主事的书房里,除了断指和尸体,还留下了一张被血染红的戏票——正是昨日凤仪班《钟馗嫁妹》的戏票,座位号与他之前注意到的那个顾家管事的座位,只隔了一个。
线索越来越清晰,却又像被人刻意引导着,一步步指向苏伶仃,却始终差最关键的一环。
沈砚秋转身,对随从道:“去查刘主事最近接触过的人,尤其是……苏家的人。”
“是。”
夜色更深,苏伶仃回到苏家府邸,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去了后院的一处僻静阁楼。
阁楼里光线昏暗,只点着一盏油灯,一个黑衣人正跪在地上,低声禀报:“三爷,刘主事已经处理干净,现场按您的吩咐,留下了戏票和那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的戏词。”
苏伶仃坐在太师椅上,指尖转动着折扇,声音冷得像冰:“顾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顾家主母已经下令,让所有在外的管事立刻回府,似乎想收缩势力。”
“收缩?晚了。”苏伶仃轻笑一声,眼底却没有笑意,“告诉下面的人,按原计划进行,下一个眼底,是顾家负责盐引走私的钱掌柜。”
“是。”黑衣人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阁楼里只剩下苏伶仃一人,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刘主事只是个开始,他要的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要一点点撕开顾家的伪装,让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暴露在阳光之下。他知道沈砚秋在查他,甚至刻意留下了那些线索。
他就是要让沈砚秋怀疑他,试探他,甚至……与他为敌。
只有这样,才能让沈砚秋看清顾家的真面目,看清这官场的肮脏。他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盟友,而沈砚秋的铁腕与智谋,正是他需要的。
只是,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沈砚秋是御史,信奉的是法度,而他信奉的,是手中的折扇与丝线。两人就像两条平行线,偶尔交汇,却终究要走向不同的方向。
苏伶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唱出缠绵悱恻的戏文,也能染上淋漓的鲜血。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只知道那些在黑暗中哭泣的冤魂,需要有人为他们讨回公道。
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像是在为那些逝去的冤魂哀悼。
沈砚秋站在刘主事的书房里,看着地上那滩早已干涸的血迹,以及旁边那张染血的戏票。戏票上的字迹被血洇开,却依然能辨认出凤仪班的印章。
他拿起戏票,指尖冰凉。
“勾魂使”的手法越来越大胆,留下的线索也越来越明显,仿佛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身份。这更像是一种挑衅,一种……邀请?
邀请他一起,撕开这京城的虚伪面具?
沈砚秋摇了摇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压下去。他是朝廷命官,岂能与江湖刺客同流合污?
可不知为何,脑海中总是浮现出苏伶仃在戏台上唱《窦娥冤》的模样,那双充满悲愤与狠戾的眼睛,与案发现场那冰冷的断指,重叠在一起,挥之不去。
他将戏票收好,转身走出书房。雨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直,却又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无论“勾魂使”是谁,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这场由断指开始的追查,他都必须查下去。哪怕最终面对的,是那个在戏台上艳绝天下、在台下却可能冷酷嗜血的苏三爷。
京城的雨,还在继续下着,仿佛要洗尽这世间的罪恶,却不知这罪恶的根源,早已深深扎根在权力与欲望的土壤里,难以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