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时,都察院的朱漆大门已缓缓开启。沈砚秋踏着朝露走进公衙,案头早已堆起新的卷宗,最顶上那本,赫然是“断指案”的最新进展。
下属一夜未眠,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见他进来,连忙递上一份验尸格目:“大人,王老虎的尸身已经查验清楚,死因是咽喉被利器刺穿,与之前几起案子手法一致。只是……”
“只是什么?”沈砚秋翻开卷宗,指尖划过“断指”二字。
“他断的是小指,可我们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一些特殊的粉末,像是……珍珠碾成的粉。”
沈砚秋的动作顿住了。珍珠粉?他立刻想起苏伶仃额间那枚用珍珠粉混着朱砂点成的花钿。
“还有,我们查到王老虎案发前见过吏部尚书的管家,两人在茶馆密谈了近一个时辰,具体内容不明,但管家离开时,给了王老虎一个沉甸甸的锦盒。”
吏部尚书……顾家……沈砚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如鹰。这根线,终于开始往顾家核心蔓延了。
“备车,去凤仪班。”
午时的凤仪班依旧人声鼎沸,今日苏伶仃唱的是《洛神赋》。他扮的宓妃,一身水绿色纱裙,广袖流仙,步态轻盈,仿佛真的是从洛水深处走来的仙子。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唱腔空灵婉转,带着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台下看客无不屏息凝神。
沈砚秋坐在二楼包厢,目光却不像往常那般专注于戏台。他在观察苏伶仃的眼神。
当唱到“神光离合,乍阴乍阳”时,苏伶仃的目光扫过台下,在触及某个角落时,极快地停顿了一瞬。那里坐着的,是吏部尚书府的一个幕僚。
就是那一瞬间的停顿,让沈砚秋心头一震。
那眼神里没有宓妃的娇羞与怅惘,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审视的锐利,像藏在温润玉石下的刀锋,一闪而逝。若不是他刻意留意,根本无法捕捉。
这就是他之前隐约感觉到的“藏锋”。一个以柔媚著称的旦角,眼底竟有如此凌厉的光,绝非寻常。
戏散后,沈砚秋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让人去查那个幕僚的底细。自己则站在戏园外的柳树下,看着苏伶仃从后门出来。
苏伶仃今日卸了妆,穿着一件天青色长衫,领口绣着几枝暗雅的兰草,更显得他气质清逸。看到沈砚秋,他略感意外,随即拱手道:“沈大人今日倒是清闲。”
“苏三爷的《洛神赋》,堪称一绝。”沈砚秋看着他,“尤其是眼神,把宓妃的神韵演活了。”
苏伶仃笑了笑:“沈大人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
“雕虫小技?”沈砚秋语气微扬,“能让吏部尚书的幕僚都专程来捧场,这‘小技’,可不小。”
苏伶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依旧平静:“沈大人说笑了,来听戏的都是客,我哪知道谁是谁的幕僚。”
“是吗?”沈砚秋步步紧逼,“那王老虎指甲缝里的珍珠粉,苏三爷又作何解释?”
苏伶仃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转过身,正面迎上他的目光,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丝玩味:“沈大人查案,查到珍珠粉上了?看来这‘断指案’,当真是棘手。”他顿了顿,抬手拂过自己的领口,“不过,京城用珍珠粉的人多了去了,单凭着一点粉末,就想定我的罪?”
他的语气坦荡,甚至带着几分戏谑,仿佛沈砚秋的怀疑在他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沈砚秋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苏三爷误会了,本官只是随口一提。”沈砚秋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平淡,“只是这‘断指案’的凶手,手段狠戾,且对官场之事极为熟悉,连王老虎这种藏得极深的角色都能找到,想必不是寻常江湖人。”
“哦?那沈大人觉得,会是谁?”苏伶仃反问,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
“不好说。”沈砚秋看着他,“或许是某个世家子弟,看不惯这些肮脏事,便自己动手清理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直直刺向苏伶仃。
苏伶仃却仿佛毫无所觉,只是笑了笑:“沈大人这话,可千万不能让旁人听到,不然,三大世家怕是要人心惶惶了。”
他口中的“三大世家”,正是苏家、沈家与顾家。这几日,因漕运利益分配不均,三家明里暗里的摩擦早已传开,尤其是顾家,仗着与几位高官交好,更是气焰嚣张,暗中吞并了不少苏家与沈家的生意。
沈砚秋自然知道这些,他提起“世家子弟”,便是在试探苏伶仃对此事的态度。
“人心惶惶,总好过被某些蛀虫蛀空了根基。”沈砚秋语气冷淡,“尤其是那些勾结贪官、中饱私囊的家族,迟早会引火烧身。”
苏伶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随即笑道:“沈大人说的是。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府了,告辞。”
看着苏伶仃离去的背影,沈砚秋的眼神渐渐凝重。
苏伶仃的反应太镇定了,镇定得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而且,他刻意提及“三大世家”,似乎在暗示什么。
“大人,查到了。”下属匆匆赶来,“那个幕僚名叫吴坤,是吏部尚书的心腹,最近频繁出入顾家,据说在帮顾家打理漕运上的一些‘私事’。”
沈砚秋点点头,心中已有了计较。吴坤来听戏,绝非偶然,很可能是在传递消息,甚至……是在监视苏伶仃。
而苏伶仃,显然也认出了吴坤,他在戏台上那一瞬间的停顿,便是最好的证明。
一个唱戏的旦角,为何会认识吏部尚书的幕僚?又为何会对顾家的事如此敏感?
沈砚秋隐隐觉得,苏伶仃与顾家之间,定然有着不为人知的联系,而这种联系,很可能与“断指案”息息相关。
他转身对下属道:“盯紧吴坤,还有……苏伶仃的所有行踪,包括他与苏家其他人的往来。”
“是。”
暮色四合时,苏伶仃回到了苏家府邸。刚进院门,便看到苏明轩站在廊下,脸色阴沉。
“你去哪了?”苏明轩语气不善,“父亲找了你好几次。”
“去凤仪班排戏了。”苏伶仃淡淡道,径直往里走。
“排戏?”苏明轩拦住他,“我看你是去招惹麻烦了吧?沈砚秋都查到家里来了,问东问西,是不是你做的那些事被他发现了?”
苏伶仃停下脚步,眼神冷了几分:“二哥若是怕了,可以去向顾家告密,说不定还能换些好处。”
“你!”苏明轩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我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苏家!顾家现在势大,我们没必要跟他们硬碰硬!”
“硬碰硬?”苏伶仃轻笑一声,“等他们把刀架到脖子上,二哥再去跟他们讲道理吗?”
他绕过苏明轩,径直走向书房。有些事,他没必要跟这个只看重利益的二哥解释。
书房里,苏家老爷子苏老王爷正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听到脚步声,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锐利地看向苏伶仃:“外面的风言风语,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苏伶仃躬身行礼,“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闲话。”
“捕风捉影?”苏老王爷冷哼一声,“沈砚秋都查到家门口了,你还说捕风捉影?我告诉你,顾家不是好惹的,你那些小动作,适可而止!”
苏伶仃没有反驳,只是低声道:“孙儿知道分寸。”
“你知道什么?”苏老王爷猛地一拍桌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夜里做什么?那些‘断指案’,是不是你干的?”
苏伶仃抬起头,迎上老爷子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爷爷,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
苏老王爷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终是叹了口气:“罢了,你好自为之。记住,你是苏家的人,做什么事,都要以苏家的利益为先。”
“孙儿明白。”
走出书房,夜色已深。苏伶仃站在庭院里,望着天边那轮残月,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沈砚秋的怀疑,顾家的嚣张,二哥的懦弱,爷爷的警告……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困在其中。
但他不会停下。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没有回头的余地。
他转身,跃出墙头,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今夜,他要去会会那个吴坤,看看顾家与吏部尚书之间,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而此时的都察院,沈砚秋正对着一张京畿地图,指尖落在漕运码头的位置。地图上,顾家的产业被红笔圈出,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半壁江山。
“大人,顾家最近在码头囤积了一批粮食,说是要赈灾,可据我们查到的,那批粮食里混了不少陈米,甚至还有发霉的。”下属在一旁禀报。
沈砚秋眼神一冷:“赈灾粮?他们是想借赈灾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他指尖重重落在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派人盯着这里,我倒要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夜色渐浓,京城的暗流在月光下悄然涌动。沈砚秋与苏伶仃,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都将目光投向了顾家,投向了那片被利益与罪恶笼罩的漕运码头。
这场由“断指案”引发的追查,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两人的命运,也在这场追查中,悄然交织,走向了一个未知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