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的秋天,苏晚星在画展的后台整理画框时,听见了那个熟悉到几乎要刻进骨缝里的声音。
“这幅《微光》的笔触很特别,层次感做得很细腻。”
她握着螺丝刀的手猛地一顿,金属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转身的瞬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陆知衍就站在不远处,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比三年前挺拔了些,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沉稳。他正低头和策展人说话,侧脸的线条在顶灯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晰,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策展人注意到她,笑着招手:“晚星,过来一下。这位是陆知衍先生,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这次特意来看看你的作品。”
陆知衍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眼里的平静像被投进一颗石子,漾开细碎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苏小姐,你好。”他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刻意保持的距离。
苏晚星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依旧干净,只是手腕上不再是那块黑色皮质手表,换成了一块简约的金属表。她迟疑了两秒,才轻轻握了上去:“陆先生。”
指尖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两人却都迅速收回了手,仿佛只是完成一个礼貌的仪式。
“你的画很有力量,”陆知衍的目光落在她身后那幅《微光》上,画布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边缘却有几缕极淡的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尤其是对光影的处理,很打动人。”
苏晚星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这幅画是她去年画的,画的是深夜里独自亮着的一扇窗,藏着她不敢说出口的执念。
策展人在一旁打圆场:“晚星可是我们画廊的新锐画家,她的画总带着股劲儿,看着让人心头发酸。”
陆知衍笑了笑,笑意却没抵达眼底:“确实。”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苏晚星脸上,“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挺好的。”
“是啊,挺巧的。”苏晚星垂下眼,盯着自己帆布鞋上的鞋带,“我还有事,先失陪了。”
她几乎是逃着离开的,后背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羽毛一样轻轻扫过,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走到后台的拐角处,她扶着墙喘了口气,心脏还在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原来再次相遇,是这样的感觉。没有想象中的质问,没有压抑的哭泣,只剩下客套的寒暄和小心翼翼的疏离,像在看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明明记得上面的人,却再也感受不到当时的温度。
画展结束后,苏晚星在停车场取车时,又遇到了陆知衍。他站在一辆黑色轿车旁,似乎在等她。
“有时间吗?”他靠在车门上,路灯的光落在他肩头,“想请你喝杯咖啡。”
苏晚星犹豫了。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像避开一场会再次灼伤自己的火。可心底却有个声音在叫嚣,想问清楚那些被岁月掩埋的细节,想知道他这三年到底过得好不好。
“好。”她听见自己说。
咖啡馆里很安静,爵士乐在空气中流淌。陆知衍点了两杯拿铁,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还是喜欢喝这个?”
苏晚星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有些发烫:“嗯。”
他怎么会记得?她明明没告诉过他。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层薄薄的冰。陆知衍搅动着咖啡勺,率先打破了安静:“这三年……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苏晚星抬头看他,“画画,参展,没什么特别的。你呢?听说你开了自己的事务所。”
“嗯,和朋友一起做的,还算顺利。”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我妈走后,我在南方待了两年,去年才回来。”
苏晚星没接话。关于他母亲的事,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太轻,沉默太重。
“对不起。”陆知衍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当年……是我太自私了。”
苏晚星的心猛地一颤。这句“对不起”,她等了三年,等得快要放弃了,此刻听到,却发现心里早已没了波澜,只剩下一片麻木的钝痛。
“都过去了。”她轻轻说。
“过不去的。”陆知衍看着她,眼里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解释,可又怕打扰你。看到你的画,才知道你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苏晚星笑了笑,拿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了心底的凉:“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容易,跟你没关系。”
她不想听解释了。当年的委屈和不甘,早已被时间磨成了疤,就算揭开,看到的也只是血肉模糊的过去,愈合不了任何伤口。
陆知衍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像是在挣扎着什么。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还留着你画的那张星空图,就是……被你涂成黑色的那张。”
苏晚星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那幅画她明明扔进了废品站,他怎么会……
“那天我去找你,刚好看到收废品的车,就把它赎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我把上面的黑色颜料一点点刮掉了,看到后面的星星,还有……我们。”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那个停电的夜晚,那个玻璃罐里的星星,那个关于山顶星空的约定,瞬间涌了上来,带着甜,也带着疼。
苏晚星别过脸,看向窗外。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无数个被拉长的思念。
“陆知衍,”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稳,“那些星星,就算刮掉颜料,也亮不起来了。”
就像他们之间,就算重逢,也回不到过去了。
陆知衍的动作顿住了,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离开咖啡馆时,秋风吹起苏晚星的长发。陆知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说了一句:“晚星,我还在等。”
苏晚星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可有些约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就像夏天的蝉鸣等不到秋天,就像她和他,终究只能在各自的轨道上,望着同一片天空,却再也不会交汇。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瞬间,从后视镜里看到陆知衍还站在原地,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被遗弃的剪影。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苏晚星握紧方向盘,眼眶却慢慢热了。她知道,这次重逢不是结束,也不是开始,只是告诉她,有些人,有些事,就算刻在心底,也该学着放下了。
就像那幅被刮掉黑色颜料的星空图,星星还在,却再也回不到最初的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