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海边守了三年。
礁石上的星轨胸针锈成了红褐色,像被血浸透。每个涨潮的清晨,她都会把碎片捡起来,对着朝阳拼凑——天狼星的残角、晚星的断轨、还有半枚发绳扣。
“拼不好的。”卖花的阿婆蹲下来,看着她掌心的金属碎屑,“就像这浪里的碎贝壳,捡再多也成不了完整的壳。”
苏晚星没说话,只是把碎屑撒进海里。浪花卷走它们时,她忽然想起陆知衍最后躺在病床上,氧气管里的气泡破碎的频率,和他星轨模型上的齿轮转速一模一样。
“你看,”阿婆指着远处的灯塔,“那光也会灭,但总有人添灯油。”
她顺着望过去,灯塔的光束正劈开浓雾,照在艘搁浅的旧船上。船身裂着大口子,桅杆上还挂着半截星轨旗,布料烂成了丝。
“是他设计的船。”苏晚星忽然说,声音被海风刮得散碎。
阿婆叹了口气,收拾篮子走了。潮水漫过礁石时,她看见船板上有个褪色的刻字:“知衍”。
字迹被海水泡得发胀,像要从木头里渗出来。
她跳上船,指尖抠着朽烂的木板,木屑混着血珠往下掉。原来所谓的同归于尽,不是瞬间的炸裂,是看着彼此在时光里慢慢烂掉。
有天夜里,她在船底摸到个硬物,掏出来时,星轨胸针的齿轮还在缓缓转动,只是镀层全掉了,露出灰白的金属底。
“还在转。”她笑出声,眼泪砸在齿轮上,“你算的秒数,早过了。”
海浪突然变大,船身晃得厉害,胸针从掌心滑落,坠进漆黑的海里,连点涟漪都没激起。
就像他最后那句没说完的话,沉得悄无声息。
后来有艘科考船路过,打捞起半截船板,上面的刻字已经模糊,但“晚星”两个字的轮廓还在。
“是纪念吗?”研究员问。
苏晚星坐在甲板上,看着他们把船板搬进实验室:“是两个人,在等星星灭。”
船板上的星轨突然亮了,像实验室的荧光笔补过的痕迹。她忽然想起陆知衍说过,星轨的尽头不是熄灭,是变成另一种光。
可现在她知道了,光也会灭。
实验室的冰柜里,存着那枚从海底捞起的星轨胸针,金属上的锈迹像片干涸的血。她每次路过,都会盯着看很久,直到研究员说“这枚样本该销毁了”。
“留着吧。”苏晚星说,“算他最后的轨迹。”
冰柜的嗡鸣里,她仿佛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钝重,缓慢,像要把所有精确到秒的计算,都磨成粉末。
或许这就是爱到极致的另一种模样:不是共存,是看着你的痕迹在时光里一点点消失,连残骸都留不住。
连星轨的灰烬,都没能在世间多待一秒。
她在废弃的天文台住了下来。
穹顶的破洞漏着雨,打湿了墙角那幅未完成的壁画。画里的天狼星只剩下个焦黑的轮廓,晚星的轨迹被雨水泡得发涨,像条烂在泥里的绸带。
有个背着画板的少年来避雨,看见她蹲在画前,指尖戳着壁画上的黑洞:“老师,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苏晚星抬头,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因为星星掉进洞里了。”
少年把画板往墙角靠了靠:“会再出来吗?”
“不知道。”她笑了笑,指甲缝里还嵌着去年的颜料渣,“也许永远困在里面。”
少年铺开画纸时,雨突然大了,打在天文台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他画得很快,笔下的星轨在雨里歪歪扭扭,像被陆知衍当年算错的某个小数点。
“你看,”苏晚星指着画里的两个小人,“他们在给星星填色。”
少年顺着看过去,两个身影共用支画笔,雨衣的颜色被雨水洇开,分不清谁是陆知衍,谁是她。
“是情侣吗?”少年突然问。
她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半块星轨饼干——陆知衍生前烤的,星轨的纹路里还嵌着糖霜,甜得发苦。
“尝尝?”她递过去。
少年咬了口,眉头皱起来:“有点涩。”
“就像他算的轨道,”苏晚星轻声说,“精确到秒,却忘了加糖。”
雨停的时候,少年的画已经晾干。画面中央有个巨大的黑洞,天狼星和晚星正在坠落,两个身影跪在黑洞边缘,伸手想去够对方,指尖却隔着道无形的墙。
“这墙是什么做的?”少年问。
“是我们的遗憾。”她摸了摸画纸,“拆不掉的。”
少年收拾画具时,她忽然想起陆知衍最后次来修天文台,也是这样的雨天。他背着工具包,裤脚沾着泥,说“星轨的弧度该再弯些”,她则抢白“墙的阴影要再浅些才透光”。
争执声被雷声打断时,他们同时抬头——黑洞里的星星正成片熄灭,像被谁掐灭的烛火。
“原来你算漏了,”苏晚星盯着渐暗的壁画,声音发颤,“星星会灭的。”
陆知衍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掏出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海水泡着的星砂,罐口贴着张便签:“晚星的碎屑,2019年7月16日捞的。”
她接过罐子时,星砂在水里轻轻晃,像他没说出口的“我知道”。
如今那罐星砂就放在壁画旁的矮柜上,雨水顺着天文台的破洞往下滴,落在罐子上,像无数细小的泪。
少年走后,苏晚星对着空荡的天文台笑了笑。黑洞在壁画上越扩越大,吞噬着最后一点星光,像要把他们的遗憾都吸进去。
“陆知衍,”她对着空气说,“你看,星星真的会灭。”
风卷着雨丝掠过铁皮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他迟来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