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多琳第一次见到西弗勒斯·斯内普时,泪如雨下。
那是个阴沉的午后,霍格沃茨的走廊里飘着蜡烛燃烧的淡淡烟味。格温多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刹车声和刺目的车灯,然后是漫长的黑暗。当她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处这座古老的城堡,成为了一个无人能见、无人能闻的幽灵。
她漫无目的地飘荡着,穿过一幅幅会动的油画,经过窃窃私语的学生,直到推开那扇半掩的魔药教室大门。
黑袍男人正背对着门口,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划出流畅的墨迹。他的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的蝙蝠。教室里只有坩埚冒泡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响。
然后他转过身来。
格温多琳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眼睛——漆黑如最深的夜,却又闪烁着某种她无法解读的光芒。他的面容苍白而棱角分明,嘴角下垂的弧度透着一种与世界为敌的倔强。他的鼻梁高挺,却带着一点不协调的弯曲,像是曾经断裂过。
不知为何,泪水突然涌出格温多琳的眼眶,顺着她透明的脸颊滚落。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只知道在看到这个陌生男人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你是谁?"她无声地问道,明知不会有答案。
斯内普的目光扫过门口,却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远处的某一点上。他皱了皱眉,伸手关上了门——门板直接从格温多琳半透明的身体中穿过。
从那天起,格温多琳成了斯内普沉默的影子。
她看着他熬制复杂的魔药,手指灵活如演奏乐器;看着他批改学生作业时嘴角露出的讥讽弧度;看着他在深夜的地窖里独自饮酒,黑色的眼睛盯着炉火出神。
有时,他会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格温多琳总是屏住呼吸——如果他看得见她呢?如果他只是假装看不见呢?
但每一次,斯内普的目光都会穿过她,落在远处的书架上或者墙壁上,然后继续他的工作。
1993年的冬天格外寒冷。摄魂怪在城堡外游荡,连幽灵们都感到不适。格温多琳发现斯内普的办公室比往常温暖了些——壁炉里的火焰烧得更旺,空气中还飘着一丝甜腻的巧克力香气。
"你感觉到了吗?"她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看着斯内普批改论文,"那些怪物带来的寒冷。你应该吃点巧克力,真的。"
斯内普的羽毛笔停顿了一瞬,几乎不可察觉。然后他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巧克力,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装纸。
格温多琳瞪大了眼睛。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她急切地问道,飘到他的面前。
斯内普咬了一口巧克力,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份论文上。格温多琳的肩膀垮了下来。
"当然不能,"她自嘲地笑了笑,"没有人能。"
但她没注意到,当她转身飘向窗边时,斯内普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1995年,乌姆里奇来到霍格沃茨。格温多琳看着斯内普与这个粉蛤蟆周旋,看着他眼中压抑的怒火。某天课后,当乌姆里奇趾高气扬地离开魔药教室后,斯内普猛地将一摞书扫到地上。
"那个恶心的女人!"格温多琳愤怒地说,飘到他身边,"她根本不懂教育!"
斯内普突然转向她所在的方向,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她从未见过的怒火。有那么一瞬间,格温多琳确信他是在看着她——真的看着她。
"你看得见我吗?"她颤抖着问。
但斯内普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收拾散落的书籍。格温多琳注意到,其中一本《高级魔药制作》被单独放在了一旁——那是她前几天"翻阅"过的书。
1997年夏天,邓布利多死了。格温多琳站在天文塔上,看着斯内普发射那道致命的咒语。她的心碎了——不是为死去的校长,而是为那个不得不背负骂名的男人。
当晚,她在地窖办公室里找到了他。斯内普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半空的酒瓶,眼神空洞。
"这不是你的错,"格温多琳轻声说,想要触碰他的肩膀,但手指只是穿过了他的身体,"你只是在执行命令。"
斯内普突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她所在的位置。月光从高处的窗户洒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
"我看见了,"格温多琳屏住呼吸,"我能看见你的痛苦。"
斯内普的眼睛微微睁大,然后他猛地站起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格温多琳没有追上去——七年来,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接近,却又如此遥远。
1998年5月2日,战争爆发了。格温多琳看着斯内普穿过混乱的城堡,前往尖叫棚屋。某种不祥的预感让她紧紧跟随。
当纳吉尼的毒牙刺入斯内普的脖颈时,格温多琳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她跪在他身边,看着鲜血从他苍白的皮肤下涌出,浸透了黑色的长袍。
"不,不,不..."她徒劳地试图按住伤口,但血液只是从她透明的手指间流过。
斯内普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突然,他的目光聚焦了——真的聚焦了——落在了格温多琳的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格温多琳..."他的声音如同耳语,带着血沫,"不要再流泪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格温多琳瞪大了眼睛,泪水模糊了视线。
"你能看见我?一直都能?"
斯内普的嘴角微微上扬,他艰难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半途无力地垂下。
"好...好幸福..."这是他最后的话语。
格温多琳俯下身,将透明的额头贴在斯内普逐渐冷却的额头上。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她似乎感受到了一丝温度——也许是错觉,也许是魔法世界最后的礼物。
当哈利和赫敏赶到时,他们只看到斯内普安静的遗体和飘在空中的银色记忆。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透明的少女幽灵正在无声地哭泣,她的泪水滴落在地板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就像她七年来无人见证的爱一样,悄然存在,又悄然消逝。
尖叫棚屋的木地板已经干涸的血迹在月光下呈现出暗紫色。格温多琳跪在那里,透明的指尖悬在血迹上方一英寸处,颤抖着。西弗勒斯·斯内普的遗体已经被移走,只留下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和一片寂静。
"你一直都能看见我..."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棚屋里破碎,"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等到最后..."
没有人回答。一只夜枭在远处的禁林里发出凄厉的叫声,像是回应她的痛苦。
黎明前,格温多琳飘回了地窖——斯内普的办公室。战争仍在继续,城堡里一片混乱,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幽灵穿过墙壁。房间里保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摊开的魔药笔记,羽毛笔斜插在墨水瓶里,黑袍搭在椅背上,仿佛他随时会回来穿上它。
格温多琳的目光落在桌角的《高级魔药制作》上——那本她经常"翻阅"的书。她伸手触碰封面,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手指竟然能微微掀起书页。在幽灵状态下,这是极少发生的事。
书自动翻到了第394页,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从中滑落。格温多琳的心跳加速——如果幽灵还有心跳的话。
羊皮纸上是用她熟悉的细长笔迹写下的话:
"格温多琳:
如果你找到这个,说明我终于不必再假装看不见你了。
今天你又在我批改波特那糟糕的论文时发表意见。你说我应该给他一次机会,就像莉莉当年给我机会一样。你不知道这句话让我握笔的手颤抖了多久。
——S.S."
格温多琳的泪水滴在羊皮纸上,没有浸湿它,却让墨迹微微晕开,仿佛那些字迹也在哭泣。
她疯狂地翻动笔记,发现几乎每一页的边角都有小小的注解——那些她以为是魔药配方的备注,实际上全是写给她的私语。
"3月12日:你今天的裙子是蓝色的,像黑湖在夏日的颜色。你对着窗外发呆了一整个下午,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10月31日:万圣节。你站在莉莉照片前流泪。我们都在为同一个人哀悼,却无法互相安慰。"
"12月24日:圣诞节。你试图为我整理散落的羊皮纸,手指穿过了它们。我多希望你能真正触碰它们——触碰我。"
格温多琳的视线模糊了。七年来的每一个瞬间在她脑海中闪回——那些她以为被忽视的存在,那些她以为只是巧合的温暖,那些穿过她身体的视线...
她飘向斯内普的床头柜,抽屉微微露出一角。以往她从未尝试打开它——幽灵通常无法移动实体物品。但此刻,某种强烈的直觉驱使她伸出手。
令她震惊的是,抽屉缓缓滑开了。里面躺着一封封整齐的信件,每一封上都写着"致G"。
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1998年5月1日——他死前一天。
"我亲爱的格温多琳:
明天我将前往尖叫棚屋完成我的使命。如果一切如计划进行,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七年来,我每一天都能看见你站在教室的角落,飘在我的办公室,跟随我穿过走廊。我从未告诉你这一点,因为一个将死之人无权索取任何人的感情,更无权让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灵魂再次经历离别之痛。
但今晚,在可能的最后一夜,请允许我坦白:你的存在是我这些年来唯一的慰藉。当所有人都认为我是恶棍时,只有你的眼神里没有评判。当我在深夜被回忆折磨时,是你无声的陪伴让我熬过漫漫长夜。
如果有来世,我希望我们能在阳光下相遇,那时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我看见你了,一直都能。
永远属于你的,
西弗勒斯"
格温多琳将信纸贴在胸口,尽管它只是穿过她透明的身体落回抽屉。她蜷缩在斯内普的床上——那张他从未邀请她靠近的床——无声地哭泣,直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透过黑湖的水面,在地窖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蓝光。
战争结束了。哈利·波特胜利了。霍格沃茨开始重建。没有人注意到地窖办公室里消失的魔药笔记和一叠信件。
在湖边的黎明中,格温多琳一页页翻开那些笔记,看着晨风将纸页从她透明的指尖带走。每一页离开她的手,就化作一只银色的蝴蝶,飞向初升的太阳。
最后一页是她最爱的那段话:
"有时候,当月光特别明亮时,我能看见我们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你的和我的。那一刻,我们看起来像两个真实存在的人,像两个可以相爱的普通人。"
银色蝴蝶从她手中翩跹而起,在朝阳中闪烁着消失不见。
格温多琳站在湖边,第一次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她低头看向湖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倒影变得清晰了些——不再是完全透明的幽灵,而是一个朦胧的少女形象。
在湖水深处,似乎有另一个影子在向她微笑。那是一个瘦高的男人,有着鹰钩鼻和漆黑的眼睛,嘴角挂着罕见的温柔弧度。
格温多琳伸出手,水中的倒影也伸出手。在指尖相触的瞬间,湖面泛起涟漪,两个影子融为一体,然后慢慢消散在晨光中。
远处的霍格沃茨,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