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对岸的土地,一股比魂寂荒原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死寂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黑色石板路破碎不堪,缝隙间生长着发出幽光的苔藓。两侧是倾颓的、风格奇诡的建筑残骸,扭曲的廊柱和断裂的飞檐指向灰暗的天空,仿佛无数沉默的巨兽骸骨。
冥河老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在前面引路,她的身影在弥漫的灰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本身就是这废墟的一部分。虞烬紧随其后,骸骨搀扶着煞风,幽影警惕地断后,那个痴傻的引路人则被遗忘在了桥头,无人再理会。
“往生城……早已废弃了无数岁月。”老妪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中回荡,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沧桑,“这里是冥府一处古老的节点,曾经接引无数魂灵,洗去前尘,重入轮回。可惜,后来发生了些变故,便荒废了。”
她带着众人穿过一条条坍塌的街道,绕过一个个深不见底的坑洞。空气中偶尔会飘过一些残缺的、意识混沌的游魂,它们对虞烬身上的气息既畏惧又有着一丝本能的亲近,远远地徘徊着。
“你要找的答案,一部分在城中心的‘轮回殿’。”老妪头也不回地说道,“那里还残留着一些古老的印记,或许能映照出你想知道的‘前塵’。”
虞烬心中微动,握紧了手中的玉铃铛。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只见从一栋半塌的殿宇阴影中,摇摇晃晃地走出了十几具身披残破甲胄、手持锈蚀兵刃的骷髅!它们眼窝中跳动着幽蓝色的魂火,动作僵硬却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显然是被生人的气息惊动的古城守卫——某种强化过的骷髅兵。
骸骨立刻上前,将煞风护在更后面,骨刃散发出惨白的光芒。幽影也握紧了匕首,身形融入一侧的断墙阴影中。
“不必紧张。”冥河老妪却摆了摆手,她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睛看向那些骷髅兵,拐杖轻轻顿地。
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意念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原本充满敌意的骷髅兵动作猛地一滞,眼窝中的魂火闪烁了几下,竟然缓缓收起了武器,如同得到了指令的士兵,默默地退回了阴影之中,重新化为死寂的雕塑。
“一点小把戏。”老妪淡淡地说,继续前行,“这些古老的造物,还认得老身的气息。”
虞烬深深地看了老妪一眼。这位看似弱不禁风的老妇人,在冥府的地位和力量,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他们继续深入,周围的建筑越发高大、残破,散发出的岁月气息也越发厚重。终于,在穿过一片由无数巨大石像残骸堆积而成的广场后,一座宏伟却已大半坍塌的宫殿出现在众人眼前。
宫殿的匾额早已掉落碎裂,只能从残留的笔画勉强辨认出“轮回”二字。巨大的殿门倾倒在一旁,露出内部深邃的黑暗。
“就是这里了。”冥河老妪在殿门外停下脚步,看向虞烬,“轮回殿的核心深处,有一面‘前世镜’的碎片,虽然残缺,但借助你身上的冥血和那铃铛,或许能激发它残留的力量,看到一些片段。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凝重:“窥视前尘,尤其是涉及冥府因果的前尘,并非没有风险。你可能看到你想知道的,也可能看到你无法承受的。而且,镜子的力量可能会引动此地沉寂的某些东西。”
虞烬没有丝毫犹豫:“我必须知道。”
母亲柳含烟的真正死因,重光的阴谋,玉铃铛的来历,还有她与这片冥府之地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一切,她都需要答案。
她看向骸骨和幽影:“你们守在殿外。”
骸骨沉声道:“小心。”他知道自己跟进去可能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
幽影默默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门附近的阴影里,负责警戒。
冥河老妪叹了口气:“既然你意已决,老身便在外面为你护法片刻。记住,无论看到什么,紧守本心,你已非前世之你。”
虞烬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深邃的殿门,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轮回殿的黑暗之中。
殿内空间极大,支撑穹顶的巨柱大多断裂,只有零星几点幽绿色的磷火在空气中漂浮,提供着微弱的光亮。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尘埃和碎屑,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和悲伤的气息。
她凭借着玉铃铛那越来越清晰的牵引,以及自身冥血对同源力量的感应,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沿途可以看到一些破碎的、刻满了神秘符文的轮盘碎片,以及干涸的、仿佛由魂力凝结而成的池沼。
终于,在大殿的最深处,她看到了一点微光。
那是一片约莫脸盆大小、边缘不规则、悬浮在半空中的暗沉镜面碎片。镜面本身并不反射光线,反而如同一个漩涡,不断吸纳着周围微弱的光线和游离的魂力。这就是前世镜的碎片!
虞烬走到镜片前,她能感觉到怀中的玉铃铛变得滚烫,体内的冥血也在微微沸腾。
她伸出手,将玉铃铛轻轻贴在镜面碎片上,同时运转魂源,将那一丝精纯的冥府之力缓缓注入其中。
“嗡——”
镜面碎片猛地一震,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原本暗沉的镜面开始散发出朦胧的、变幻不定的光芒!
虞烬紧守心神,目光死死盯住镜面。
首先闪现的,是一些模糊不清的、快速划过的画面碎片——古老的战场,神魔陨落,星辰崩灭……这些似乎是镜子本身记录的、遥远时代的残影。
紧接着,画面开始变得清晰,并且与她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她看到了!看到了母亲柳含烟!
那是在一个开满奇花异草、如同世外桃源般的山谷中,年轻的柳含烟身着素白衣裙,笑容温婉,正在与一个身影模糊、气息却让虞烬感到一丝熟悉和心悸的男子低声交谈着什么。那男子似乎将一件东西交给了柳含烟……正是那枚玉铃铛!
画面一转,是柳含烟脸色苍白、气息微弱地躺在一张寒玉床上,她紧紧握着年幼虞烬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嘴唇翕动,似乎在叮嘱着什么,但画面没有声音。而在房间的阴影处,似乎有一双冰冷而贪婪的眼睛在窥视着……
然后,画面陡然变得黑暗而血腥!那是一座阴森的地下洞窟,中央刻画着巨大的、殷红如血的阵法!柳含烟被无形的力量束缚在阵眼之中,她的脸色痛苦而扭曲,周身散发出莹白的光芒,那光芒正被血阵强行抽取!而在阵法之外,站着一个身影——虽然面容依旧有些模糊,但那身形、那气息,虞烬绝不会认错!是重光!他眼神狂热而冰冷,手中掐着诀,口中念念有词!
“母亲!”虞烬心中嘶吼,哪怕早有猜测,亲眼见到这场景依旧让她心如刀绞,无边的恨意如同岩浆般翻涌!
就在这时,镜面猛地一阵剧烈晃动,画面开始扭曲、破碎!似乎触及到了某种强大的禁忌,或者是引动了更深层的东西!
镜面中不再是过去的场景,反而映照出了虞烬此刻的身影!但那镜像却诡异无比,眼神怨毒,嘴角挂着狞笑,周身缠绕着浓郁的黑气,仿佛是她内心所有负面情绪的聚合体!
“窥视者……留下吧……”一个充满诱惑和恶意的声音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那镜中的“虞烬”竟然缓缓抬起手,向着镜外的她抓来!同时,整个轮回殿开始剧烈摇晃,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恐怖存在被惊醒了!
殿外,冥河老妪猛地睁开浑浊的双眼,看向轮回殿深处,脸色微变:“果然……还是引动了那东西……”
骸骨和幽影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正从大殿深处苏醒!
虞烬面对镜中恶念的侵袭和整个大殿的异变,眼神却是一片冰寒的清明。她早已不是那个会被幻象和恐惧左右的圣女。
“区区残念,也敢惑我!”她冷叱一声,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将魂源深处那新生的、纯粹的冥府之力彻底爆发!一股远比镜中恶念更加精纯、更加古老的死寂气息从她身上冲天而起!
同时,她手中的玉铃铛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清脆鸣响,那声音带着一种净化与安抚的力量,瞬间驱散了识海中的魔音!
“咔嚓!”
在那股纯粹的冥府之力和玉铃铛的声音冲击下,镜中的恶念镜像如同破碎的琉璃般寸寸碎裂!而那面前世镜的碎片,也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光芒彻底黯淡,“啪”地一声掉落在尘埃之中,失去了所有灵性。
大殿的震动缓缓平息,那股苏醒的恐怖威压似乎失去了目标,渐渐隐去。
虞烬站在原地,微微喘息,额角有冷汗渗出。刚才那一刻看似短暂,却凶险异常,是意志与力量的直接碰撞。
她虽然未能看到母亲陨落的全部细节,但重光作为凶手的事实已经确认无疑。而且,她也确认了玉铃铛确实与母亲,以及某个神秘男子有关。
更重要的是,她成功抵御了前世镜的反噬,并且进一步掌控了体内的冥府之力。
她弯腰,捡起那枚已经失去光泽的前世镜碎片,小心收起。虽然已无法再用,但这碎片本身或许还有其他价值。
然后,她转身,步伐坚定地朝着殿外走去。
答案已得一部分,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她心中的信念却更加清晰——复仇,变强,揭开所有谜团!
当她走出轮回殿时,冥河老妪看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比老身想象的还要……特别。看来,‘那位’的选择,并非没有道理。”
虞烬看向老妪:“‘那位’是谁?我母亲,还有这玉铃铛,到底隐藏着什么?”
冥河老妪却摇了摇头:“不可说,不可说。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离开吧,往生城不是你们久留之地。沿着城西的‘归墟古道’走,或许能找到离开冥府的线索。”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你今日所见,关乎重大。在你拥有足够的力量之前,莫要轻易泄露。”
说完,冥河老妪的身影缓缓融入灰雾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虞烬望着老妪消失的方向,沉默片刻,然后对骸骨和幽影道:“我们走。”
三人沿着冥河老妪指示的方向,迅速离开了这片沉寂的往生城废墟。
而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轮回殿深处的阴影中,一双巨大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眼睛缓缓睁开,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沉而古老的叹息,随即再次隐入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