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灯光仿佛在叶照微心底烙下了一个永恒的印记。
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母亲的紧急手术在“林氏实业慈善专项基金”的介入下,迅速而专业地推进。
叶照微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在绝望中崩溃的女孩。
她主动加了基金会专员助理的微信,每次沟通前都仔细列出问题清单,确保自己完全理解每一个流程细节。
“照微,你这笔记,做得比周老师的教案还详细!”
夏初桐翻看着,圆溜溜的杏眼里满是惊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考医科呢。”
叶照微只是抿了抿唇,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硬挺的棱角。
这不是笔记,这是她握在手里的、对抗无常命运的武器清单。
每一次签字,每一次确认,都让她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是一种对自己生活、对母亲命运,拥有了部分掌控权的力量。
她和林栖野之间,也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心照不宣”。
林栖野践行着他的承诺。
他依旧每天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没有再提“喜欢”,没有追问答案。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恒定而温暖的光源,无声地笼罩着她,驱散着角落里残留的阴霾。
叶照微的回应是笨拙而微妙的。
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躲避他的目光。
当他在图书馆递过保温杯时,她会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一句“谢谢”,耳尖却悄悄染上粉色。
放学路上,当他拉她书包带子时,她不再僵硬地弹开,只是身体会微微一顿,脚步却更稳了些。
最明显的变化,是偶尔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后,她不再像触电般缩回手,只是睫毛会快速颤动几下,脸颊飞起两朵不易察觉的红云。
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的、甜蜜而紧张的丝线。
“啧啧啧。”
陈屿白叼着根棒棒糖,靠在篮球架上,看着不远处树荫下“偶遇”的两人。
林栖野正指着叶照微物理练习册上的一道题低声讲解着什么,叶照微微微侧着头,专注地听着,一缕碎发垂落颊边。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们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我说栖野,你俩这‘纯洁的革命友谊’,现在连张秃头都懒得抓了吧?”
“这眉来眼去的磁场,方圆十米单身狗都得被闪瞎。”
林栖野头也没抬,拿起手边的半瓶矿泉水精准地砸向陈屿白:“闭嘴。挡你光了?”
陈屿白笑嘻嘻地接住:“挡光?不,我是怕你们这‘光’太耀眼,把教导处那破监控给闪爆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贼兮兮地问:“喂,说真的,叶同学还没给你答复?”
“这都多久了?某个人当时表白了马上就跑来给炫耀。”
“你这栖光之所的耐心,快赶上佛祖了吧?”
林栖野的目光依旧落在叶照微的练习册上,笔尖点了点她刚才卡壳的步骤,声音平淡无波:“急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叶照微的耳朵却悄悄红了,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些。
她飞快地瞥了林栖野一眼,他沉静的侧脸在光斑下显得格外专注,仿佛刚才那句“该来的总会来”只是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物理定律。
这份从容的笃定,奇异地安抚了她心底那点因陈屿白的话而泛起的涟漪。
就在这时,叶照微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医院的电话。她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接听。
“叶小姐吗?您好,我是王护士。”
“您母亲明天上午九点第一台手术,主刀李主任想最后跟您确认一下术前知情同意书上的几个重点事项。”
“您看现在方便吗?可能需要十分钟左右……”
“方便!我现在很方便!”叶照微立刻回答,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镇定和一丝急切,“您说,我听着。”
她迅速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向阳花的笔记本和笔,走到旁边稍微安静一点的树荫下,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棵准备迎接风雨的小树。
“好的,第一项是关于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
“第二项是术后转入ICU观察的必要性、第三项……” 护士的声音清晰而专业地传来。
叶照微一边凝神听着,一边快速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偶尔提出一两个简短而切中要害的问题:“王护士,您说的这个……”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完全不像一个刚满十八岁、独自面对母亲大手术的女孩。
阳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映亮了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主见。
林栖野和陈屿白都停下了动作,静静地看着她。
陈屿白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敬佩,用口型对林栖野说:“可以啊!”
林栖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弧度。
他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看着她专注记录时微蹙的眉心,看着她条理清晰地与护士沟通。
这才是她。
不是那个躲在垃圾桶后面崩溃的女孩,而是那个在尘埃里,一旦抓住机会,就会努力挺直腰杆、散发出属于自己微光的叶照微。
他心中的笃定,在此刻化作了无声的骄傲。
电话结束。
叶照微合上笔记本,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对上林栖野含笑的目光和陈屿白竖起的大拇指。
她的脸颊微红,但眼神明亮,带着一种完成重要任务的轻松和隐隐的自信。
“搞定了?”林栖野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一道题的解法。
“嗯。”叶照微点点头,把笔记本小心地收进书包,“都确认好了。”
“厉害啊叶同学!”陈屿白真心实意地夸道,“这气场,这范儿,以后绝对是当领导的料!”
叶照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没说话,但那份被认可的喜悦,像小小的火花,在她眼底跳跃。
几天后,手术当天。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刺鼻,走廊里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叶照微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说不紧张是假的,那是她血脉相连的母亲,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轻轻覆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叶照微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
林栖野不知何时坐在了她身边,没有看她,目光平静地望着手术室门上亮着的“手术中”红灯。
只是那只手,坚定而温暖地包裹着她的冰冷,传递着无声的力量。
“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像拂过水面的微风,“李主任是国内顶尖的专家。基金会安排的医疗团队是最好的。”
叶照微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看着他沉静的侧脸,那颗悬在半空的心,奇迹般地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用自己冰凉的指尖,回握了一下他温暖的手指。
林栖野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握,共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空气中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和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
叶照微猛地站起身,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露出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病人生命体征平稳,已经送往ICU观察。你们可以放心了。”
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叶照微强装的镇定。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是纯粹的、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下意识地转向身边的林栖野。
林栖野也站了起来,眼中带着同样的欣慰和放松。
看着她汹涌的泪水,他自然而然地张开双臂。
这一次,叶照微没有任何犹豫,像归巢的倦鸟,猛地扑进了他温暖坚实的怀抱里。
她的脸埋在他的肩窝,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料,身体因为激动和释放而剧烈颤抖着。
林栖野的手臂稳稳地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脊背,将她紧紧拥在怀里。
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汹涌的情绪和全然依赖的姿态,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守护欲充盈着他的胸腔。
他收紧了手臂,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好了,没事了,都过去了。”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抚慰人心的魔力。
叶照微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他。
这一刻,什么债务,什么未来,什么流言蜚语,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母亲平安,重要的是。
这个将她从绝望深渊拉回、给她力量、此刻又稳稳接住她所有情绪的怀抱。
陈屿白和匆匆赶来的夏初桐站在不远处。
陈屿白吹了声口哨,被夏初桐狠狠掐了一把胳膊:“嘘。别破坏气氛。”
夏初桐看着相拥的两人,圆圆的脸上露出了老母亲般欣慰又激动的笑容,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许久,叶照微的情绪才慢慢平复。
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从林栖野怀里退出来,低着头用手背胡乱擦着眼泪。
林栖野没有阻止,只是看着她难得流露的羞赧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拿出纸巾递过去,声音温和:“去看看探视时间安排?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处理。”
“嗯。”叶照微接过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抬起头。
虽然眼睛红肿,但眼神已经褪去了之前的脆弱和迷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洗礼后的清澈和坚定。
她看向ICU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好。我去问护士具体安排。还有术后的护理方案,康复计划……都要提前了解清楚。”
她挺直了脊背,像一棵终于穿透厚重阴霾、迎向阳光的小树苗。
她的光,或许依旧微弱,却已无比清晰地照亮了自己脚下的路,以及,身边那个愿意与她并肩同行的人。
林栖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主动走向护士站询问的坚定步伐,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
他嘴角的弧度,温柔而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