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裹着夏末的燥热,掠过明德中学的香樟树梢,最终停在篮球场旁的两排梧桐树上。树叶被晒得发亮,缝隙里漏下的阳光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把碎金。
虞流桐抱着一摞数学练习册,从教学楼的阴凉处走出来。白色的校服衬衫领口系得整齐,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她的头发长及肩下,被一根简单的黑色皮筋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走到梧桐树下时,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男生们的呼喊声,还有……某个格外清亮的声音,正顺着风飘过来。
“江执肆!传球啊!磨磨蹭蹭的,想被对面剃光头?”
虞流桐的指尖微微一顿,练习册的边角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稀疏的人群,落在篮球场中央那个穿着红色球衣的男生身上。
江执肆正弯腰捡球,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听到队友的喊声,转过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整个夏天的星光。下一秒,他直起身,手臂一扬,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队友手中。场边传来一阵欢呼,他抬手抹了把汗,视线随意地扫过场外——然后,猝不及防地,与虞流桐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虞流桐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她几乎是立刻低下头,脚步加快,抱着练习册匆匆往前走,耳尖却不受控制地发烫。身后的欢呼声、篮球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声,还有刚才那一眼里,江执肆眼中的惊讶与……好奇?
她走到教学楼的拐角处,才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了口气。练习册上还残留着梧桐叶的影子,她抬手抚了抚发烫的耳尖,脑海里又浮现出江执肆刚才的笑容。
其实,她认识江执肆。或者说,整个高二(1)班,甚至整个年级,没人不认识江执肆。他是年级第一的常客,却不像其他学霸那样沉闷——篮球打得好,性格开朗,会在课堂上跟老师开玩笑,也会在同学遇到难题时主动帮忙。而她,虞流桐,只是坐在教室第一排,永远安静听讲、按时交作业的“另一个学霸”。
他们的名字总会一起出现在年级排名榜上,老师提起时也常说“虞流桐和江执肆要多带动大家”,可他们真正的交集,却少得可怜。唯一一次说话,是上个月的月考后,她在办公室帮老师整理试卷,江执肆进来问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他站在她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肥皂味,声音温和:“虞流桐,你最后一步的辅助线是怎么想到的?我卡了好久。”
她当时紧张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只敢盯着试卷,断断续续地讲完思路。他听完后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如此,谢谢你啊”,然后转身离开。那之后,她就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他——操场、图书馆、食堂,甚至是上学路上的公交站。
她知道,那不是偶遇。是她刻意放慢脚步,是她在图书馆里假装找书,偷偷看他坐在窗边刷题的样子;是她在食堂里,绕远路经过他所在的餐桌,只为听一句他和朋友的玩笑话。
十七岁的喜欢,像埋在梧桐树下的秘密,不敢让人发现,却又在每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冒出头。
虞流桐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悸动,抱着练习册往教师办公室走去。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篮球场上的江执肆,又忍不住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比刚才更浓了些。
“喂,江执肆!看什么呢?该你上场了!”队友的喊声拉回了他的注意力,他应了一声,跑向球场,心里却还想着刚才那个抱着练习册、匆匆躲开的身影。
他记得虞流桐。从高一第一次月考,他看到排名榜上那个和自己并列第一的名字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安静的女生。她总是坐在第一排,脊背挺得笔直,上课的时候认真地看着黑板,连眨眼的频率都像是算好的。他见过她在图书馆里,为了一道题皱着眉,手指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也见过她在放学路上,给一只流浪猫喂面包,眼神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高冷学霸”。
他其实早就想跟她说话了,上次问数学题,是他攒了好久的勇气才找的借口。刚才在梧桐树下看到她,他本来想挥手打招呼,可她却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躲开了。江执肆摸了摸鼻尖,心里有点无奈,却又觉得这样的虞流桐,有点可爱。
“想什么呢?快投篮啊!”队友又在催了。江执肆回过神,目光重新聚焦在篮球上,可心里那棵属于虞流桐的小树苗,却在夏风里,悄悄发了芽。
这年的夏天好像格外长,梧桐叶绿得格外深,而十七岁的他们,还不知道这场始于目光相撞的心动,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经历多少次错过与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