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铜镜碎成十七瓣,水银像活蛇钻进顾声血管,冷得他牙关打颤。
门外的“咚、咚、咚”停了,走廊灯却闪成心跳节拍——58次/分,与耳机里那段老音频完全一致。
顾声掐住手腕,银线已爬到肘弯,像一条发光的缝线,把皮肤慢慢拉拢。
林小篆举枪踹门,声音在空荡走廊炸开:“出来!”
回应她的是一声婴儿啼哭,从天花板传来,又似从脚底涌起。
灯“啪”地全灭,黑暗里亮起一点绿——404门牌被水银描亮,数字“4”像一把锯,慢慢旋成“8”。
黑暗只维持三秒。
再亮灯时,走廊尽头多了一条锈轨,一列绿皮火车静静停在雾里,车头挂铜铃铛,铃面凹进一颗乳牙形状。
车厢门自动滑开,广播刺啦刺啦:
“幽梦号,终点站——0:17。请第八位乘客尽快登车。”
顾声与林小篆对视一眼,银线已爬上他锁骨,倒计时浮现在视网膜:71:59:58。
不上车,72小时后心脏将变成第八颗牙。
他们踏上车厢,门在背后合拢,像棺材盖落钉。
车厢里只有脚灯,暗红光照出七名乘客,全部背对他们。
1号:旗袍女人,发梢滴水。
2号:礼帽老者,怀里抱缺齿怀表。
3号:小男孩,收音机循环《夜来香》。
4号:穿警服的青年,肩章“古笙”。
5号:无脸护士,托盘摆七支口红。
6号:经理周迟,嘴角缝黑线。
7号:空壳西装,领口滴银血。
8号座位空着,桌上放着一张泛黄车票:
【顾声,1943-07-30,0:17开】
字迹由水银勾勒,正顺着桌面往他袖口爬。
列车启动,却不是向前,而是倒退。
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面面铜镜飞速掠过,镜里映出不同时间的404房:
——火海、焦尸、蜡像、半个人、滴血的泪痣……
每掠过一面镜子,乘客就齐声报数:
“一、二、三……”
报到七,列车突然急刹,所有人影同时回头。
他们没有五官,只有嘴,嘴被线缝死,却齐刷刷咧到耳根,露出七颗乳牙。
银线在顾声胸口灼烧,倒计时跳到00:16:00。
广播换成女声,是林小篆自己的声音:
“游戏规则:17分钟内找出‘多出来的那个人’。
否则,列车爆炸,第八颗牙归位。”
林小篆脸色煞白,她的声音怎么会提前录进1943年的电台?
顾声盯向7号空壳西装——衣服里没有人,却在滴银血,血落地凝成北斗七星。
他猛地想起铜镜里的话:
“第八颗牙长在你身上。”
不是指牙,而是指“替身”。
他抬手,银线在掌心映出泪痣形状——那颗痣,正是镜中蜡像的标志。
顾声掏出打火机,火焰舔上自己右手背,银线发出婴儿尖叫,缩回血管。
火光照出车厢顶部一行暗字:
“烧掉泪痣,替身即现。”
00:05:00
顾声把打火机扔给林小篆:“烧我!”
林小篆咬牙,火焰掠过顾声右眼下方,皮肤发出“嗤啦”一声,却没有焦味,而是水银蒸发的甜腥。
泪痣被烧掉瞬间,7号空壳西装“砰”地鼓胀,蜡像的顾声从衣服里站了起来,嘴角裂到耳根,七颗乳牙闪着冷光。
蜡像伸手去掐顾声脖子,指尖却穿过空气——原来真正的顾声已蹲下,把缺齿钥匙插进蜡像鞋底。
钥匙一转,蜡像脚踝裂开,水银泄洪般涌出,淹过车厢地板。
广播女声尖叫:“替身失血,游戏失败!”
列车灯全灭,只剩倒计时红字:00:00:10。
00:00:07
水银淹没脚背,顾声抓住林小篆手腕,把黑钻钥匙塞进她掌心:“去驾驶室!”
两人踩着水银冲向车头,车门自己滑开,驾驶座空无一人,仪表盘指针停在0:17。
林小篆把黑钻钥匙插进启动孔,反向一拧。
列车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刹车声,车头铜铃炸裂,碎成七颗染血乳牙。
倒计时停在00:00:01。
世界瞬间静音,水银凝固成冰,蜡像碎成粉末。
门开了,外面却不是站台,而是一间缩小版的404房。
所有家具都是半尺寸,床上躺着半个人——上半身顾声,下半身蜡像鱼尾。
蜡像睁开眼,右眼下方泪痣已焦黑,却对他微笑:“欢迎回家。”
顾声抬手,银线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手背上一行水银字:
“71:59:58——已清零。”
字慢慢隐去,留下一个地址:
【幽梦酒店,404-B,永久房卡】
林小篆从背后递来一张新车票,打印时间:2024-07-30 00:17。
乘客姓名:林小篆。
她苦笑:“轮到我买回程票了。”
顾声握紧她的手,望向窗外——
雾里,真正的青霭镇灯火亮起,一栋四层洋楼门口挂着新灯笼:
“幽梦酒店,今日重新开业。”
列车汽笛长鸣,广播最后一次响起,是顾声自己的声音:
“各位乘客,终点站不是0:17,而是0:00。”
车门缓缓合拢,灯光熄灭。
黑暗中,只有七颗染血乳牙在地板上排成北斗,最后一颗慢慢滚到顾声脚边,牙根刻着今天的日期。
倒计时,永远归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