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瑾萱在朦胧中感觉到额头上冰凉的触感。她微微睁开眼,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贺行远正俯身将一块新的冰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贺行远迅速转身,轮廓分明的侧脸在灯光下投下深邃的阴影:"凌晨四点。退烧药起作用了吗?"
谢瑾萱试着动了动身体,酸痛感已经减轻不少:"好多了。你一直没睡?"
"睡了一会儿。"贺行远递给她一杯温水,"再量一次体温。"
谢瑾萱乖乖含住体温计,目光扫过床头柜上堆着的药品、冰桶和湿毛巾。贺行远显然整晚都在照顾她,这与他平日雷厉风行的商业精英形象相去甚远。
体温计发出"滴"的一声,贺行远查看后眉头舒展:"37.5度,退烧了。"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再睡会儿吧,我已经通知剧组你今天休息。"
"不行!"谢瑾萱猛地坐起来,一阵眩晕立刻袭来,她不得不抓住贺行远的手臂稳住自己,"今天要拍重头戏,全组人都等着..."
"我已经和导演沟通好了,"贺行远不容反驳地说,手臂肌肉在她掌心下绷紧,"拍摄计划调整到后天,你有一天半的时间恢复。"
谢瑾萱张了张嘴想抗议,但贺行远坚定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她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不顾她的反对,坚持把她的健康放在第一位。
"谢谢。"她最终低声说,重新躺回枕头上。
贺行远点点头,起身走向衣帽间:"我去冲个澡,然后准备早餐。你需要什么就叫我。"
浴室门关上后,谢瑾萱听到水声响起。她环顾这个陌生的卧室——现在已经是她的卧室了。三天前搬进来时,她根本没时间好好观察。房间以灰蓝色调为主,简约而典雅,明显是贺行远的风格。但梳妆台上她的护肤品、床头柜上她的书,还有衣帽间里她的衣服,都为这个空间增添了些许属于她的气息。
水声停止后不久,贺行远穿着休闲T恤和运动裤走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谢瑾萱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平日里西装革履的贺总,此刻竟有几分邻家男孩的清爽感。
"饿了吗?"贺行远用毛巾擦着头发问道。
谢瑾萱这才意识到自己饥肠辘辘:"有点。"
"我去做早餐。你再休息一会儿。"贺行远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对了,你需要换洗的衣服吗?我可以帮你拿。"
谢瑾萱的脸突然发热:"不、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贺行远离开后,谢瑾萱挣扎着起床,拖着虚弱的身体走向衣帽间。她的行李箱还放在角落,大部分衣物已经挂进了衣柜。她取出一套家居服,突然注意到旁边有一个小箱子,上面贴着她的名字——那是从她公寓搬来的私人物品,还没来得及整理。
出于好奇,她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相册、纪念品和笔记本。最上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纪念册,S中的校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谢瑾萱轻轻抚过封面,高中三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她翻开纪念册,一张照片从里面滑落。照片上是高三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礼堂外的樱花树下,身边是几个要好的同学。而在照片边缘,一个修长的身影无意中被摄入镜头——贺行远,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回校演讲,正被一群学弟学妹围着签名。
谢瑾萱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模糊的侧影。那天她远远地看着他,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偶遇一样,不敢靠近,只能将那份悸动深埋心底。
"找到需要的衣服了吗?"
贺行远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谢瑾萱手一抖,照片飘落在地。贺行远弯腰捡起,目光落在照片上时明显怔了一下。
"这是...高中毕业典礼?"他的声音有些奇怪。
谢瑾萱迅速抢回照片,塞回纪念册:"嗯,随手拍的。"她随便抓了件衣服,快步走向浴室,"我去冲个澡。"
关上浴室门,谢瑾萱靠在门上,心跳如雷。贺行远看到了吗?他会认出照片里的自己吗?更重要的是,他会猜到什么吗?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却冲不走那些纷乱的思绪。这场婚姻始于商业合作,她不想让过去的单相思变得复杂。何况,那只是青春期的懵懂情愫,早就该被遗忘在时光里。
洗完澡出来,谢瑾萱惊讶地发现贺行远不在卧室。她下楼来到餐厅,早餐已经准备好了——清粥小菜,还有她喜欢的蓝莓松饼。
"行远?"她轻声呼唤。
"在这里。"声音从客厅传来。
谢瑾萱走过去,看到贺行远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背影挺拔如松。
"我说了不行,这个条款绝对不能让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告诉对方,要么按我们的条件签,要么免谈。"
察觉到谢瑾萱的靠近,贺行远转过身,表情立刻柔和下来:"就这样,我晚点回公司处理。"他挂断电话,"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谢瑾萱在餐桌前坐下,"你不用去公司吗?"
贺行远为她盛了一碗粥:"今天在家办公。"他将粥放在她面前,"医生十点会来复查。"
"真的不用..."
"必须复查。"贺行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昨天烧到39度。"
谢瑾萱不再争辩,低头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显然贺行远精心调整过。这种被照顾的感觉既陌生又温暖,让她胸口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早餐后,贺行远去了书房处理工作,谢瑾萱则回到卧室休息。她拿起手机,发现程小雨已经发来了调整后的拍摄计划和公司待处理文件。正打算回复邮件,一条新消息弹出——来自周明哲。
「听说你生病了?行远那家伙急得半夜给我打电话问退烧药的事,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
谢瑾萱盯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贺行远半夜咨询医生朋友?她想起凌晨醒来时看到他疲惫的脸和床头堆积的药品,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中午时分,医生来复查后确认谢瑾萱已经退烧,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建议再休息一天。送走医生,贺行远接了个电话,表情变得严肃。
"怎么了?"谢瑾萱问道。
"公司有点急事,我需要去一趟。"贺行远皱眉,"但你一个人..."
"我已经好了。"谢瑾萱站起身转了一圈证明自己,"你去忙吧,我保证好好休息。"
贺行远犹豫了一下:"冰箱里有准备好的午餐,热一下就能吃。药在床头柜上,四点记得再吃一次。有任何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贺医生。"谢瑾萱忍不住调侃。
贺行远无奈地摇摇头,临走前突然转身:"对了,地下室的影音室已经改造好了,按你喜欢的风格。无聊的话可以去看看电影。"
谢瑾萱惊讶地眨眨眼:"你什么时候..."
"前天。"贺行远已经走向门口,"设计师熬了两个通宵赶工。"
门关上后,谢瑾萱站在原地,消化着这个信息。贺行远不仅记得她喜欢看电影,还专门为她改造了影音室?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联姻"的必要范畴。
好奇心驱使她走向地下室。推开门的那一刻,谢瑾萱倒吸一口冷气——这哪里是普通的影音室,简直是专业级的小型影院!弧形银幕占据了整面墙,六张真皮躺椅呈阶梯状排列,天花板上点缀着星光般的LED灯,营造出影院般的氛围。
更让她震惊的是墙边的零食柜——爆米花机、饮料冰箱,还有一个小型展示柜,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她喜欢的零食:黑巧克力、话梅干、鱿鱼丝...甚至还有她最爱的那个比利时牌子的松露巧克力,国内很难买到。
谢瑾萱走近零食柜,发现旁边贴着一张手写清单,上面详细记录着她的零食偏好,甚至标注了哪些是她拍戏期间会戒掉的"高热量禁忌品"。字迹工整有力,明显是贺行远的手笔。
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谢瑾萱不记得自己曾经提过这些细节。她拿起一颗松露巧克力放入口中,浓郁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却化不开她心头的困惑。
影音室的操控面板很简单,谢瑾萱很快摸索出使用方法。她选了一部老电影《诺丁山》,窝在最中间的躺椅上观看。当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时,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在这个完全按照她喜好打造的空间里,她第一次感受到被真正"看见"的温暖。
电影放到一半,茱莉亚·罗伯茨饰演的女主角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我只是个女孩,站在一个男孩面前,请求他爱她"时,谢瑾萱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伸手去拿纸巾,却摸了个空。
"给。"
一块深蓝色手帕突然递到眼前。谢瑾萱吓了一跳,转头看到贺行远不知何时坐在了她旁边的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接过手帕,慌忙擦拭眼角。
"十分钟前。"贺行远的声音比平时柔和,"看到你在这里,就没打扰。"
谢瑾萱有些尴尬:"电影太老套了..."
"《诺丁山》是经典。"贺行远微笑,"我也很喜欢。"
谢瑾萱惊讶地看着他:"真的?我以为你只看财经新闻和纪录片。"
"人不可貌相。"贺行远从零食柜取出一包话梅干递给她,"吃点酸的?"
谢瑾萱接过话梅,心头微颤。这正是她看电影哭的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用来缓解情绪。贺行远怎么会知道?
电影继续播放,两人安静地看着,偶尔交换一两句评论。谢瑾萱发现贺行远对电影的理解很深刻,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商业机器。而当她无意中提到某个演员的其他作品时,贺行远居然能接上话,甚至记得导演的名字。
"你记性真好。"谢瑾萱忍不住感叹。
贺行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记重要的事。"
又是这句话。谢瑾萱想起早餐时他也这么说过。什么样的记忆系统会把她喜欢的零食和电影都归类为"重要的事"?
电影结束后,贺行远提议出去吃晚餐:"你已经闷在家里一整天了,需要新鲜空气。"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一家隐蔽的意大利餐厅,坐落在一栋老洋房内,环境私密优雅。服务员显然认识贺行远,直接领他们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经常来这里?"谢瑾萱接过菜单问道。
"偶尔。"贺行远为她拉开椅子,"这里的提拉米苏很出名,你会喜欢。"
谢瑾萱再次惊讶于他对自己的了解。提拉米苏确实是她最爱的甜点,但她不记得曾经提过。
晚餐在轻松的氛围中进行。贺行远比平时健谈,分享了他在英国留学时的趣事,甚至自嘲了一些文化差异导致的尴尬经历。谢瑾萱发现,当他放松下来不谈论工作时,整个人都散发着不一样的魅力——幽默、博学,还带着一点难得的自嘲精神。
"所以你真的在剑桥参加过划船比赛?"谢瑾萱笑着问,"不是那种坐在船上喝香槟的观光活动?"
贺行远假装受伤的表情:"我有照片为证。虽然我们队输了,但至少没翻船。"
谢瑾萱忍不住笑出声,引来旁边几桌客人的目光。她赶紧捂住嘴,却看到贺行远眼中闪烁着愉悦的光芒,似乎很享受她的失态。
回程的车上,谢瑾萱望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没有商业谈判,没有公众场合的表演,只是两个人共度时光。这种感觉...很好。
到家后,贺行远接到周明哲的电话,走去书房接听。谢瑾萱上楼洗澡,换上舒适的睡衣。当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隐约听到贺行远的声音从半掩的书房门内传来。
"...我当然清楚这是一场交易..."贺行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谢瑾萱的脚步猛地停住。
"...合约条款写得很明确..."断断续续的话语飘进她的耳朵,"...各取所需..."
她的心突然沉到谷底。原来在贺行远眼中,他们的婚姻依然只是一场冷冰冰的交易。那些体贴的举动、今晚愉快的晚餐,都只是...什么?履行合约义务?维持公众形象?
谢瑾萱轻手轻脚地退回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她早该知道的,不是吗?这场婚姻的本质从一开始就很明确,是她自己开始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
贺行远回到卧室时,谢瑾萱已经背对着他那侧"睡着"了。她感觉到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关上台灯,小心翼翼地躺下,尽量不惊动她。
黑暗中,谢瑾萱睁着眼睛,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胸口泛起一阵酸楚。她必须记住自己的位置——商业伙伴,合约妻子,仅此而已。那些心动和温暖,都只是入戏太深的错觉。
第二天清晨,谢瑾萱比平时早起,刻意避开与贺行远共进早餐的机会。她留了张字条说去片场了,然后悄悄离开。
一整天,她都全身心投入拍摄,用工作麻痹自己。当贺行远发来短信询问是否要接她时,她回复说拍摄会到很晚,自己打车回去。
晚上十点,谢瑾萱回到别墅,发现贺行远不在家。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临时出差,三天后回。有事随时联系。」
谢瑾萱放下纸条,长舒一口气。暂时的分离也许正是她需要的——一些独处的时间,来整理自己混乱的情绪。
她走向地下室,再次来到那个为她打造的影音室。今晚她选了一部悲伤的爱情片,让自己沉浸在虚构的故事里,好忘记现实的复杂。
当电影中的女主角心碎哭泣时,谢瑾萱发现自己也在流泪。但这一次,没有人会递给她一块深蓝色的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