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长老,什么新消息?” 伽奥站在工作台前,高大的身躯如同标枪般挺直,但那份属于军人的刚毅之下,却隐约透出一丝被强行压抑的沉闷和不安。他那张与伽罗有几分相似、却刻着更深岁月风霜的脸上,混合着希冀与难以言喻的沉重。大长老那句“新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激荡起层层涟漪。
“一个好消息,你看看这个。” 大长老的声音沉稳依旧,将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存储器推向伽奥。全息投影再次展开,伽罗那份条理清晰的报告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那小子,” 大长老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伽奥紧绷的下颌线,“还没跟你联系吗?”
伽奥的目光瞬间被屏幕上那熟悉的、冷静的叙述风格攫住!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生机,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驱散了他眼底的阴霾!他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放大了投影。然而,随着报告内容的深入,他刚刚放松的眉头再次紧紧锁起,嘴角绷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份属于父亲的柔软被深沉的凝重取代。
大长老将伽奥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着对这对倔强父子的无奈与洞悉。他摆了摆手,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长辈的劝慰:“去吧,跟伽罗打个电话。你们父子俩,好好聊聊。” 他特意加重了“聊聊”二字,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伽奥坚硬的外壳,“别又一头扎进工作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自从伽罗长大,扛起上将的责任,你们俩……都快活得像两个只知道坐标和战术图的陌生人了。” 他再次挥了挥手,这次带着不容置喙的送客意味,“如果伽罗透露了他的计划,你再回来报告也不迟。”
伽奥上将喉结滚动了一下,大长老那句轻飘飘的“陌路人”,却像一把无形的钝刀,猝不及防地凿在他心口最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的闷痛。他放下那枚承载着儿子生还信息的冰冷存储器,动作有些僵硬。离开大长老的书房,他竟有些茫然。阳光洒在走廊光洁的地板上,他却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肃穆的理事会回廊,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开阔的公共绿地。午后温暖的阳光慷慨地洒下,将柔软的草地染成一片耀眼的金黄。孩子们清脆的欢笑声如同银铃般在空气中跳跃,他们追逐着、翻滚着,无忧无虑。这充满生机的景象,与他心底那片被冰封了太久的角落,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伽奥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下找到一张空置的长椅,坐了下来。粗糙的木椅带着阳光的温度。他望着草地上嬉闹的孩童,眼神却失去了焦点,思绪沉入了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伽罗第一次穿上小号军装,挺着小胸脯向他敬礼,他却只回以一句“动作不够标准”的时候?是从伽罗第一次独立完成高危任务归来,他却在庆功宴上只讨论战术得失的时候?还是……更早,那个如噩梦般的消息突兀降临的时候?工作,责任,阿德里的安危……这些如同坚硬的盔甲,将他们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却也冰冷地隔绝了所有温情的可能。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枚小巧的军用通讯器上。屏幕上,“伽罗(加密线路)”的名字静静躺着。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竟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怯懦的沉重。这位在千军万马前也未曾退缩的上将,此刻却为了拨通一个给儿子的电话,而感到了艰难。
最终,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是用力按了下去。
稳定而微弱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一秒,两秒……等待音在伽奥听来,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线路接通了。
没有预想中的声音传来。
只有一片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在通讯的两端无声地蔓延。仿佛父子之间那无形的、积压了太久的冰山,此刻正通过这无形的电波无声地对峙着。
伽奥上将挺直的腰背依旧保持着军人的仪态,但他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一种干涩的痒意从喉咙深处升起,堵住了所有酝酿好的、关于任务、关于线索、关于责任的询问。那些属于“伽奥上将”的语言,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最终,冲破这片厚重冰层的,是一句沙哑的、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仿佛穿越了漫长岁月和生死阻隔的低语:
“你……还好吗?”
短暂的沉默后,通讯器那头,终于传来了那个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听到的、熟悉得让他心脏都为之紧缩的声音。那声音透过空间,带着一丝遥远的失真,却无比清晰地敲击在他的灵魂上:
“……我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