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时间的琴弦拨回高二那年,蝉鸣刚漫过窗沿的盛夏,我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教室里,撞见了江忆尘的眼睛。
我叫苏芷琰,刚转来这所学校时,梳着简单的马尾,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露出纤细的脚踝,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红,怀里紧紧抱着一摞用牛皮纸包好的课本。班主任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粉笔灰混着晨光扑面而来,我顺着那道斜斜的光线望过去——四组最后一排的座位空着一个,旁边趴着个男生。
他穿件洗得发旧的白T恤,领口松松垮垮堆在锁骨处,能看见底下清晰的骨骼线条。右手骨节分明,捏着支黑色水笔,正漫不经心地在桌面上转着圈。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又密又长,像两把小扇子,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连带着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都像被镀了层金边。他的头发是自然的黑色,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衬得眉骨格外清晰,下颌线锋利得像被刀削过,偏偏唇色很淡,嘴角总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苏芷琰。”班主任拍了拍手,“江忆尘旁边刚好有空位,你就坐那吧。”
我攥着书包带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他终于抬了下眼,目光淡淡扫过我——那是双很特别的眼睛,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可眼白却白得像瓷,一抬眼时,总让人想起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他很快移开视线,侧过身靠在墙上继续转笔,露出线条流畅的脖颈,后颈的发尾修剪得很整齐。
我刚把书包塞进桌肚,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笔“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我脚边。我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笔杆,他的手也伸了过来。他的指尖带着点凉意,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两指相触的瞬间,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我猛地缩回手,脸颊发烫,他已经捏着笔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他很高,大概有一米八五,白T恤被风掀起一角,能看见腰侧紧实的线条。
下课铃刚响,三个染着黄毛、红毛的男生就晃了过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撞了撞江忆尘的桌子:“尘哥,去抽烟?”
他“嗯”了一声,懒洋洋地站起来。我下意识抬头看他,阳光从走廊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金边,他微微眯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目光,他忽然停下脚步,低头朝我看过来——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探究,我能看见他眼底清晰的自己:马尾辫垂在肩头,脸颊因为紧张泛着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像被抓住的小偷,心脏“咚咚”往嗓子眼撞。他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同学,让让。”
我慌忙往旁边挪了挪,看着他跟那几个男生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掀起他T恤的衣角,我才发现,在那群花里胡哨的身影里,他是唯一一个留着黑色短发、穿着简单白T的人,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夏天,连走路的姿势都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帅气。
“嗨,新同学!”前桌的女生突然转过头,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我叫姚佳,你名字好好听啊!跟你说哦,你同桌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往江忆尘的座位瞥了眼,“江忆尘,校霸本霸。你看他那眉眼,是不是比明星还好看?上回有个外校的找事,被他一拳撂在花坛里,现在见了他还绕着走呢。”
我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笔尖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我的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圆润,透着点淡淡的粉色。
数学课总是像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唰唰”游走,我笔尖在笔记本上飞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偏偏后排传来一阵骚动,有人猛地撞了下我的椅子。“刺啦”一声,笔尖在纸上划出道长长的墨痕,正好把刚抄的三角函数公式拦腰截断。
我盯着那道狰狞的墨痕,急得鼻尖冒出汗珠,脸颊也泛起红晕。课本被压在厚厚的练习册底下,上课又不敢翻找,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墨迹像水渍一样晕开。正懊恼时,桌肚里突然被塞进个东西。
是张折成方块的草稿纸。我悄悄展开,上面是江忆尘的字迹——跟他本人的散漫不同,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把那道被我划花的公式原原本本抄了下来,旁边还用红笔描了个小小的箭头,精准地指在我笔记本上能接上的前半段。
我抬头看他,他正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松针,目光盯着黑板,侧脸的线条冷硬又干净,下颌线绷得很紧,只有耳尖悄悄泛着点粉,像被阳光晒透的桃子。阳光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给他的轮廓镶了圈金边。
后来整理错题时,我的便利贴刚好用完了最后一张。我对着空白的错题本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的手指很软,敲在桌上没什么力气。旁边突然传来“撕拉”一声轻响,江忆尘从自己的本子上撕下半页便利贴,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捏着便利贴的边缘轻轻一撕,动作利落又好看。他用指尖卷着边缘,轻轻推到我们课桌中间的缝隙里。
是最普通的白色便利贴,他用了一半,剩下的几张刚好够我贴完三道错题。便利贴边缘被他裁得整整齐齐,连毛边都没有。我拿起一张想说谢谢,他突然把数学练习册往旁边挪了挪,刚好挡住我的视线,只露出一截泛红的耳根,像藏着什么没说出口的心思。他的耳朵很薄,耳廓线条清晰,红起来时像染上了胭脂。
我是单亲家庭,一直跟着爸爸生活。那天放学回家,钥匙刚插进锁孔,就听见屋里传来震耳的划拳声。推开门的瞬间,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啤酒罐和扑克牌,几个陌生男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上,我爸举着酒瓶,正笑得满脸通红。
“爸,你能不能让他们走?”我攥着书包带,声音都在发颤,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没回头,反手就把手里的牌朝我扔过来。纸牌擦过我的脸颊,带着点尖锐的棱角:“滚开!少管老子的事!”
我看着他醉醺醺的脸,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视线模糊中,能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和紧咬的下唇。将书包扔在床上,拿起手提包,我便摔门冲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得亮起,映着我单薄的影子。
夜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踝,我站在十字路口,看着车水马龙的城市,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去。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姚佳发来的消息:“在哪呢?出来玩啊。”
她把我带到酒吧时,我还没反应过来。震耳的音乐敲打着耳膜,彩色的光束在人群里晃来晃去,照得我脸上忽明忽暗。姚佳递给我一杯蓝色的酒,说:“喝吧,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她跟我聊起她的家,说她爸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原来我们都一样,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野草。
后来她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拉着我的手说:“我朋友在隔壁包厢,带你去打个招呼。”
推开包厢门的瞬间,我愣住了。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十几个染着怪发的男生坐在沙发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女生举着酒杯穿梭其间。而沙发正中间的位置,江忆尘靠着椅背坐着,指尖夹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薄唇。
他旁边的男生注意到我们,吹了声口哨:“坐。”
姚佳把我按在空位上,有人提议玩大冒险。酒瓶在桌面上旋转,发出“嗡嗡”的轻响,最后“咔哒”一声停下,瓶口稳稳地对着我。
“啧,新面孔啊。”红头发的男生笑着开口,“那给尘哥敬杯酒吧?他要是不喝,你就自罚五杯。”
周围哄堂大笑,有人低声议论:“上回那个女生,被尘哥直接泼脸上了。”
我握着酒杯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刚站起身,就对上江忆尘的目光。他已经灭了烟,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眼神深不见底,却能看清他眼底我的倒影——穿着白色连衣裙,局促得像只受惊的小鹿。我硬着头皮走过去,把酒杯递到他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江……江忆尘,喝杯酒吧。”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包厢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就在我以为他要像对待上一个女生那样时,他突然抬手,接过了我手里的酒杯。他的手指修长,接过杯子的动作带着种漫不经心的利落,琥珀色的液体顺着他滚动的喉结流下,留下一道性感的弧线。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轻响,然后抬眼看向我,目光里好像藏着什么,又很快隐了下去。
周围爆发出更响的起哄声,我晕乎乎地坐回原位,只觉得脸颊发烫,连耳垂都热得厉害。后来他们又灌了我几杯,我酒量本就不行,很快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意识模糊前,好像有人把外套披在了我身上,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的气息,像他身上的味道。
再次醒来时,是被刺眼的阳光晃醒的。陌生的房间,白色的床单,身上穿着件宽大的黑色浴袍,浴袍的袖子太长,盖住了我的半只手,露出纤细的手腕。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以为是姚佳,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起身,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地毯上,我眯着眼伸了个懒腰,露出一截白皙的腰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转过头的瞬间,我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江忆尘刚从浴室出来,黑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白色浴袍敞开的领口,能看见底下隐约的锁骨线条。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几缕发丝垂下来,衬得眉眼更加深邃。他看到我,脚步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脖颈上的水珠顺着线条滑落,没入衣领。
“我……我的衣服……”我结结巴巴地开口,手指紧张地绞着浴袍的带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昨晚你吐了一身。”他别开视线,耳根有点红,声音有点不自然,“叫服务员换的。姚佳被她爸接走了,我看你没人管,就把你带过来了。”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水珠,眨眼时像落了星星。
我盯着地毯上的纹路,想起昨晚的荒唐,脸颊烧得厉害。桌上放着个保温杯,他走过去打开,一股淡淡的白粥香气飘过来:“趁热喝,养胃。”
我低着头用勺子舀粥,瓷勺碰到杯壁发出轻响,长睫垂下来,遮住眼底的情绪。“你平时看着挺乖的,怎么会来这种地方?”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跟我爸吵架了。”我吸了吸鼻子,才发现我的手提包不见了,“我的包呢?手机还在里面。”
他正滑动手机的手指停了下来,抬眸看我:“应该落在酒吧了。”他站起身,“我叫周时宴他们去找。”
阳台的风吹起他浴袍的衣角,我看着他打电话的背影,宽肩窄腰的轮廓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突然觉得鼻子发酸。等他挂了电话回来,在我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又扫,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才低声问:“你失踪了一夜,你爸妈……不管你吗?”
我把家里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一遍,他听完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在想什么心事,下颌线绷得很紧。
敲门声突然响起,门外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尘哥,东西给你找着了!”
门一开,五六个高个子男生挤了进来,为首的周时宴看到坐在桌边的我,眼睛都直了:“我靠,尘哥,你这……把人家小姑娘拐到酒店,不太地道吧?”
后面的人跟着起哄,江忆尘没理他们,只是朝周时宴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周时宴赶紧把我的白色包包递过来,江忆尘接过,转手递给我。我刚把手机掏出来,屏幕就弹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全是我爸的,指尖划过屏幕时微微发颤。
“还有这个。”周时宴又递过来个黑色纸袋,“尘哥特意让我去买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条浅蓝色的连衣裙,款式简单干净,领口处绣着朵小小的栀子花,衬得我肤色愈发白皙。“你的衣服送去干洗了,”江忆尘的声音有点不自然,耳尖又泛起红,“这个……你先穿着回家吧。”
那一刻,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他眼睫上的水珠还没干,像沾了星星。我突然就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转着笔趴在桌上的样子,原来有些心动,早在目光相撞的瞬间,就悄悄发了芽。
可后来我鼓起勇气告白时,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我看不懂的挣扎,最后轻轻说:“苏芷琰,我不想耽误你。”他的目光落在我泛红的眼眶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终究没再说什么。
高考结束那天,我爸说要送我出国。临走前一晚,我给江忆尘打了个电话,他沉默了很久,才说:“酒吧见。”
我穿上他给我买的那条连衣裙,浅蓝色衬得我皮肤很白,领口的栀子花刚好落在锁骨中间。我化了点淡妆,唇色是淡淡的粉,我站在酒吧包厢门口,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他穿着件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隐约能看见锁骨。他朝我走来,他手里拿着杯长岛冰茶,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很久,像是要把我的样子刻进眼里,眉骨在灯光下投出深邃的阴影。
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都被我咽了回去,接过杯子一饮而尽,转身就走。眼泪混着酒液滑进喉咙,又苦又涩,背后他的目光像有温度,烫得我不敢回头。
后来姚佳告诉我,那天晚上,江忆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出来时,眼睛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憔悴得厉害。
留学的那几年,我很少再想起他。直到某天接到国内的电话,说我爸因为常年酗酒,突发心梗走了。整理遗物时,律师递给我一份遗嘱——他名下竟然有不少资产,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几十亿。
回国那天,我拉着姚佳去了当年那家酒吧。我穿了条酒红色的吊带裙,裙摆开叉到大腿,露出白皙修长的腿。卷发大波浪垂在肩头,涂着正红色口红,衬得皮肤像雪一样白。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底气。推开包厢门的瞬间,喧闹声突然停了。
沙发的正中心里,坐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他的旁边有很多女人。他似乎都提不起兴趣,他比四年前成熟了许多,下颌线更清晰,唇边冒出点青色的胡茬,却更添了几分性感。露出饱满的额头,眉眼却还是老样子——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漆黑,在昏暗的灯光里,依旧亮得惊人,像藏着整片星空。
是江忆尘。
我定了定神,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并将脖子上价值不菲的钻石项链忘身后一扔,并说道:“谁抢到就是谁的了”
话音刚落那群女人就像疯了一样跑过去争夺了起来。红裙在灯光下泛着光泽。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从大波浪卷发扫到红唇,又落到我眼里,像是没认出来,眉峰微微蹙起。直到我在他身边坐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下颌线——他的皮肤带着点胡茬的粗糙感,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和记忆里少年时的细腻不同了。
“你知道你五官里,什么最耀眼吗?”我的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红唇离他的耳朵很近。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底映着我的红裙,瞳孔深邃。
“是眼睛。”我凑近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跟我四年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终于认出了我。我没忍住,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泪水划过脸颊,冲花了睫毛膏。我转身扑进他怀里,他的胸膛很结实,带着温热的体温。他的手僵了僵,然后轻轻抬起放在了我的背上并轻轻说到:“芷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