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知道,少年的情事始于仲夏,却终于立秋,是麦浪上的金丝在波动,而两人的心间却失掉当初的热忱,怀念着,独属于过往的恬静,仿佛是溪水,年少的他们仅仅陪那一缕流水滑过,看不到终末,只是顺着那道,不懂得偏移航道。
还记得那年,高一七班的教室热腾着,苏征在班里大嚷着,
“喂喂,你们知不知道,余玄,就一班那家伙,他,欸,他说要和我们班一个人表白”
“什么啊,刚军训完就表白?一看就是那种谈谈玩的”
刘熙茗接着超大声地对全班说,“到时候啊,别管是谁,都要给这个余玄留个小心眼子哦”
刘熙茗和苏征就这样,靠着他们的大喇叭,把余玄要表白的时传的沸沸扬扬。
在场的听众,只有我陷入了沉思。余玄在初中和我是同桌,他好像是初二的时候从班上女生那了解到了同性恋,他一开始挺感兴趣的,出于好奇,还看了不少和这有关的网文。
当他看过“从同桌到同寝到同居”后,就开始故意避着我,我想他还是傻吧,就配合着他接着演一演,而后来……
到了高中,他似乎是对中考完后我对他说的那句话开了窍,此时的我也不知道是否要对表白期待。
直到那一晚,我们终于确定了,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在一起……
而现在呢,我要专注于我的教学事业,虽说余玄是强训班的尖子生,家里也挺有钱,可看他现在是个大老板就是让我很不爽啊。
我是个小学老师,刚教完一届,我也意识到了那岁月是织丝,我是飞梭,岁月跟着我滑过一次又一次。
“阮老师,余楠殊又摸我!”班上女学生宋七七跑到办公室来找我。
“余楠殊?和老师说,他怎么摸的你?”
我让宋七七去吧余楠殊叫过来。
“小楠啊,你为什么要去摸别的女生肚子,你知不知道有的时候,人与人之间需要得到一定的距离”
“老师,我……我是看爸爸每次都这样摸妈妈的肚子的,爸爸还说这是说明喜欢……”
“表示喜欢?”
于是,我把余楠殊的家长请了过来,这也是我最难受的一次请家长,我想过无数种和余玄重逢的可能,却不曾想过这一次他带上了一个孩子,余楠殊。
余玄来时,比起年少时的他,我看到的是稳重和成熟。
“余楠殊爸爸,余楠殊在班上摸别的小朋友的肚子,我觉得这件事并不是什么小事情,我希望你作为一个家长,应该好好地教导孩子怎么正确地与人交往以及告诉他男女生间适当的距离感”
我说完这句话后,余玄很明显地顿了一下,问我:“难道这些不应该老师来教吗?”
“余楠殊爸爸,我希望你可以端正你的态度,我们之间有私怨,但你要对你的孩子负责,而且这件事情我也会和宋七七家长说,我希望到时候可以有个和平的解决,毕竟你们家余楠殊已经不是第一次骚扰女同学了”
余玄靠了过来,一只戴着黑色手绳的手拿起我桌上的马克杯,贴近地说:“可我记得当时,阮老师不也是这样骚扰的我吗?”
好,我收回之前的话,还是这样欠揍,贱兮兮的性子不减当年。
表白的那一天,余玄将我堵在了墙上,他告诉我:“我明白了,中考完,你不是说,等我真正明白什么才叫‘喜欢一个人不是拘泥于形式,而在于看到心室’才和我和好吗?我现在知道了,所谓的异性恋同性恋不过是对一种现象的概括罢了,就像攻和受不过人为划出的概念,而喜欢是遵循自我的心室,看那里面装填着谁”
我答应了,而他却在高三时反悔了。我和他在誓师大会那晚,一起去到了我们平时最爱去的“李二叔小面摊”,那有个盲人少年,岁数和我们差不多,其实,李二叔也是和我们没差多少,他23,盲人叫阿雾,17岁,听李二叔说,他的盲是先天的,被他父母遗弃,李二叔的父母收养了阿雾,但他妈妈在李二叔高三的时候去世了,而他爸在收养阿雾不到三年后就离婚了,不知所踪,即便有政府的补助,但这些完全不够两人生活,再加上,如果自己真的要继续学习,那阿雾怎么办,李二叔决定弃学,为了养活自己与阿雾,在学校附近开了家小面摊。
那天,余玄傻痴痴地对我说:“阮离,我们到时候毕业去上同一所大学,然后还和父母说我们的关系,之后就是幸福生活,怎么样?”
我只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却无法确定,不论是我的父母还是他的,是否真的会接受自己的孩子是同性恋。
月光灰扑扑地照下,我们度过了最美好的一个高中时光与最甜蜜、漫长的金色年华,是一场永不落幕的舞台,还是快刀斩断的刑场,我们都在迷茫着,是像麦子一样璀璨,还是它一样被风压弯了脊背,但我知道,我眼前的少年正在以最天真的模样与我嬉笑,月光不缺地洒向我们,我们也希冀于彼此的爱慕能够和月影一样长长悠悠。
美好的夜幕始终要经过一次戛然而止,余玄的妈妈找上了他,
“你娃儿,快点滚回起,你硬是要在外头咕到半夜”
我们就这样分开了,那一年的夏天始终没有到来,不知道是春天无比漫长,还是秋天来的太早,春秋仿佛没有过渡,一个样地过着。
我与他也是在第二天分的手。
我不甘心,我在那之后,天天去1班找他,这也就是他说的骚扰吧,我也每次贴他的冷屁股。
“所以?余学生,你指的骚扰是什么呢?再说了,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孩子的事情,不要扯到一边去,好吗?”
“不好意思,阮…老…师,那我们接着讲小楠的事?”
“现在怕是不行,你可以先回去,我和……等等?想起来了,之前加我的是小楠妈妈吧?而我刚刚联系的也是小楠妈妈,怎么是你来了?”
“不乐意是我?”
“你当自己万人迷?好了,你作为小楠爸爸,而我是小楠的老师,也是应该和你加个好友,当然,这是肯定没有私人感情的添加”
“我信你,哈哈”
我刚刚是看他看出神了?不对,我在解释些什么,明明不需要我解释,而且他已经结婚了,我要是在这样暗戳戳的……那还怎么为人师表……
添加微信后,他的昵称是“cos”,头像是一只鹤。cos是余弦,而我数学课时老是把余弦读成余玄,同桌还老是这样调侃我,我和余玄说后,他就把昵称改成了“cos”,而这只鹤……高一寒假,我和他去了江苏,挺远的,一开始,我们父母都不同意两个孩子自己走那么远,我们求了很久,他们才松了松口,答应了。
那年我们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打春时的丹顶鹤,此前蜗居在那全年无雪景的大四川,根本没见过同为南方的雪可以有多么好看,细腻柔软,不像河北外婆家那么暴力又沉重。
“离儿~你看那只鹤像不像你?老是弓着身子?”
我有些驼背,但因为高瘦的身材,显得驼背挺严重的,我听到后很快地将背挺直,说:“才不像!”
他将那只鹤拍了下当作了头像,分手那天我看到他的头像变成了一只泄气小狗,明明那么可爱的头像,我却只感受到了疏离,而在雪景中的鹤却能显出温情。
没想到,他现在又换回来了,不过,这是什么目的呢?纪念白月光?我估计小楠妈妈她都不知道这头像的蕴意吧?不对,我这样想,和个心机白月光有什么区别,要做就做回忆中的白月光,至少在回忆中,我不像现在这样有着觊觎他人丈夫的龌龊心思,是,我放不下,却不得不放下。
(cos)阮老师,请你和宋七七家长说一下,我明天来学校让我家孩子道歉
我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些,踟蹰是此刻我的内心,删减还是保留,想发个表情包怕太暧昧,想多发些怕留下什么念想,这算是自恋吗……
(梨子)行
(cos)老师回复的好敷衍啊
(梨子)。
第二天,双方是约在了上午第四节课,其他小朋友是在上美术课,我还以为余玄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不会结束地很愉快。
“好的,余楠殊爸爸,要好好教育你儿子吼,这种事情,毕竟孩子还小,不过就是要趁早抓”
“好的,宋七七妈妈,我昨天已经让他妈妈好好地教育他了”
调解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其中六分钟都在唠嗑。事后,余玄找上了我,说:“离儿,中午一起吃饭吧,别吃教师食堂了~我请你~”
“离儿?你还是叫我阮老师吧”
“好的,阮~老~师~”
“我看你还是就说句‘喂’还差不多,叫什么都这么恶心”
“行行行,喂~”
余玄把我拉着出去,打开了车门,让我进去。
“等一下,我要和胡老师说一下帮我看着班上孩子”我发完消息后看了看余玄开的车门,“副驾?我坐后面就行了”
“可是你晕车欸”
“现在不晕了,行了吧”
“坐副驾又会怎么样啊,坐嘛~”
“不让我坐后面,我就不去了”
“欸欸欸”余玄啧了一声,把后面的车门打开了,好像有些生气地说:“进吧”
“这是要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上装饰很少,也没有什么化妆品或烟的味道,可能是小楠妈妈不喜欢化妆?可是一般都会在车里装些孩子的玩具什么的吧?但这什么都没有,不对,有东西,挂后视镜上的,一个陶娃娃。
高一暑假,我家去江西玩,回去前,我在景德镇做了两只陶娃娃,一只给了余玄,另一只我留在了自己身边。
这两只废了我好大精力,就算有专业人士的教导。揉泥总揉不匀,藏着小气泡,烧出来就裂。捏娃娃时,胳膊总歪,腿站不稳,稍用力就断。好不容易成形,入窑后要么变形,要么颜色烧花。反复调整,手指磨出茧,才勉强成个像样的。
“你?还留着这个娃娃啊”
“有重要意义”
是吗,有重要意义……既然分手了,为什么还要在这联绵过往,我就是很敏感,我想知道这是否是他还爱着我的表现,从前碍于父母、碍于社会的眼光,现在碍于道德的枷锁。
刚对我表白时,好几个女生跑过来问我:“天呐,你男朋友也太勇敢了,早恋本来就会有非议,更何况你们俩还是男的,这么大庭广众的,你也勇敢,可以坦然地答应”
“就是就是,我现在要当你们这对新人的cp姐了,cp名我都想好了,‘玄离’谐音‘喜欢你’,那不就是‘爱你’吗?”
“你这cp名虽然有韵味,但好土哦”
“那有怎么样啊,你问人家阮离喜不喜欢呗”
“我,还挺喜欢的”
少年的娇嗔总在恋爱后与被调侃时,依恋于受人祝福,眷恋于激情的光阴,我们的第一次邂逅是李二叔小面摊,第一次离别也是李二叔小面摊。
“到了”余玄用后视镜看我,只看到了还在愣神的我。
“喂,发呆呢?我说,我们到了”
我缓过神来,胃有些不舒服,果然不能逞强,我看到了,李二叔……?李二叔大酒店?
“什……什么啊?李二叔把小面摊开成大酒店了?”
“对啊,李二叔真的做到之前说,他不会让自己的弟弟受委屈,也许也不该说是弟弟吧,是爱人”
“阿雾和李二叔在一起了?”
“嗯”
“也是,一个可以信守诺言还不离不弃的人,真的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这句话既是在感慨两人的情感,也是在……质问余玄
“就算他没有成功,我也要托付终身给他”李二叔将阿雾领着出来,阿雾接着说着:“毕竟我离了他,活不了”
饭后,我回到了学校,我看着上一届孩子的毕业照,我在想,时间真的很快,我也28岁了,从前,我也像这群小屁孩一样,呆呆傻傻的。
“喂?离离啊,妈给你寄了点外婆家里种的玉米和花生,顺便把你这以前的东西啥的一起寄了,堆在家里碍地方”
“哦,好,妈”
我收到了妈寄来的东西,其中有着那只陶娃娃还有我的日记,但我不想打开它,因为过往太过甜蜜,我不想像一只蚊子贪婪地将美好贪图干净,我也怕美好太多,将我压垮,更不想流下那不争气的眼泪,说明我对余玄还有多么多么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