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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雨夜逢故人

青衫锁

暮春的雨下得缠绵,像扯不断的丝线,把整个京城都裹进一片湿漉漉的朦胧里。西市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倒映着两侧商铺檐角垂落的灯笼,晕出一圈圈模糊的橙红,倒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砚台,将浓淡不一的墨色泼在了地上。

沈清辞背着半旧的药箱,沿着墙根慢慢往前走。药箱的竹编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边角处缠着几圈褪色的蓝布条,那是三年前她亲手缠上去的,如今布条被雨水浸得透湿,沉甸甸地坠着。她的裤脚卷到膝盖上方,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污,是方才在贫民窟的窄巷里蹚水时溅上的,混着药箱里飘出的当归、甘草与薄荷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酿成一种奇特的味道——既有草木的清苦,又带着烟火的微腥。

刚给巷尾的张婆婆看完诊,老人家咳得厉害,却硬塞给她两个热乎乎的菜团子。沈清辞摸了摸怀里用油纸包着的团子,还能感受到残留的温度,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又很快被雨丝带来的凉意冲淡。张婆婆总说她一个姑娘家跑江湖行医太辛苦,劝她找个安稳人家嫁了,可她知道,自己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安稳”可言。

脖颈间的衣襟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贴身藏着的半枚玉佩。沈清辞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指尖触到玉佩温润的质地,以及断裂处那道锋利的棱角——那棱角被她三年来反复摩挲,早已不似当初那般硌人,却依旧像根细针,轻轻一碰,就能扎得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这半枚玉佩原是一对,雕的是并蒂莲,本是永安侯府的信物。三年前那个雪夜,少年将其中一枚塞进她手里,指尖的温度透过玉佩传过来,烫得她指尖发颤。他说:“清辞,等我从北境回来,便求父亲将你接入府中,这对玉佩,总要凑成整的。”那时他眼里的光,比侯府暖阁里的炭火烧得还要旺,她信了,傻傻地将那枚玉佩贴身藏着,一等,就等来了侯府满门抄斩的消息。

“让让!都给我让让!”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街角传来,伴着车夫不耐烦的吆喝,刺破了雨幕的宁静。沈清辞连忙往墙角缩了缩,尽量让自己贴紧斑驳的砖墙。她素来怕这些疾驰的车马,尤其是在这样湿滑的路上,稍有不慎便可能被撞倒。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一辆装饰华贵的乌木马车呼啸而过,车轮碾过路边的水洼,溅起的泥水像撒网般泼过来,大半都落在了沈清辞的衣袖上。冰凉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月白长衫,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她忍不住皱了皱眉,抬头想看看是哪家的车马如此蛮横,目光却在触及马车的瞬间定住了。

车帘被疾驰的风掀起了一角,露出车厢内极小的一片景象。昏黄的灯光从车内透出来,照亮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正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棋面,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稔。

就是那枚棋。

沈清辞的呼吸骤然一滞,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那枚白玉棋子,大小、质地,甚至棋面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路,都与她记忆里的那枚“将”棋分毫不差。那是永安侯府独有的样式,是陆景渊最宝贝的一枚棋子,当年他总爱在暖阁里摆开棋盘,一边同她讲棋理,一边用这枚棋敲她的额头,笑她“连马走日象走田都记不住”。

马车的速度极快,车帘很快又落了回去,将那只手与那枚棋重新藏进了黑暗里。但沈清辞的目光却像被黏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咕噜噜”地响着,在雨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也荡得她心湖翻涌不休。

是他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沈清辞用力按了下去。不可能的。三年前永安侯府遭难,满门上下一百三十七口,除了她这个被老侯爷暗中送走的医女孤女,无一幸免。陆景渊当时正在北境戍边,听说也在那场牵连甚广的冤案里“战死沙场”了,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京城里早就没人再提这个名字,仿佛那个曾鲜衣怒马、惊才绝艳的侯府世子,从未存在过。

可那枚棋……那熟悉的动作……

沈清辞的指尖在药箱的竹编缝隙里用力抠着,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雨丝落在她的脸上,冰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要买把伞吗?”旁边卖杂货的老汉见她站在雨里发怔,忍不住探过头来问了一句,“这雨怕是要下到后半夜呢,淋久了要生病的。”

沈清辞回过神,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哑:“不必了,多谢。”她转身想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句压低的交谈,顺着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新上任的那位陆指挥使,今天在府里摆宴,连内阁首辅都亲自去了。”

“就是那个从北境回来的陆景渊?啧啧,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听说他手段厉害得很,上任才三天,就端了三个贪腐窝点,京城里那些官儿现在提到他名字都发怵。”

“可不是嘛。不过我听我们头儿说,这位陆大人好像在找一个人,说是……三年前永安侯府的旧人?”

“陆景渊”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沈清辞耳边炸开。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她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巷口,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感觉那寒意顺着衣衫渗进来,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

真的是他。

他没死。他回来了。还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那个曾经在棋盘前笑她笨拙的少年,那个在雪夜里对她许下山盟海誓的世子,如今成了京城里人人敬畏的“陆大人”,还在找当年侯府的旧人。

他找的是谁?是想斩草除根,还是……

沈清辞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离这个人远远的。三年来,她隐姓埋名,在西市靠着行医勉强糊口,就是为了避开所有与永安侯府相关的人和事。她像一只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就想躲起来,可现在,那只最让她恐惧的箭,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雨还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打在油纸伞上的声音“噼啪”作响,像是在催促着什么。沈清辞攥紧了怀里的药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能感觉到,那半枚贴身藏着的玉佩,正隔着湿透的衣襟,硌在她的胸口,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温度。

远处,那辆乌木马车早已消失在雨幕深处,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灯笼光晕,在层层雨雾里若隐若现,像极了三年前永安侯府冲天的火光,映得她眼底一片涩然。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猛地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更暗的巷弄里。月白长衫的衣角扫过积满水的坑洼,溅起细小的水花,如同她此刻慌乱不安的心绪。

她知道,这场雨不会轻易停了。而她与陆景渊之间,那段被烈火与鲜血掩埋的过往,或许也终将在这个雨夜之后,重新被翻开。

只是不知,翻开之后,等待她的,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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