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在窄巷里疾走了半盏茶的功夫,直到听见身后再无半点声响,才敢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喘口气。雨丝顺着墙缝渗下来,在她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药箱里的草药被水汽浸得愈发浓郁,苦得她舌尖发涩。
怀里的菜团子早已凉透,硬邦邦地硌着心口。她摸出其中一个,咬了一口,粗糙的米面混着咸菜的咸涩在嘴里散开,倒让纷乱的思绪清明了些。
不能慌。
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默念,像当年陆景渊教她认草药时,反复强调“辨药先辨性,慌则乱其味”。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边缘的蓝布条,那是他送的生辰礼——一匹蜀锦被她剪了边角,笨拙地缠在药箱上,他当时还笑她“暴殄天物”,却在第二日送来个紫檀木的药箱托,说“竹编太糙,伤你手”。
如今紫檀木托早就不知所踪,只剩这褪色的布条,陪着她在泥泞里辗转三年。
“咳咳……”
巷口传来一阵苍老的咳嗽声,打断了沈清辞的怔忪。她抬头看见个穿粗布短打的老汉,正扶着墙艰难地喘气,手里还攥着个空药罐。是住在附近的李伯,前几日刚请她看过肺疾。
“李伯?”沈清辞快步迎上去,摸出随身携带的小瓷瓶,“怎的不在家歇着?药喝完了?”
老汉看见她,浑浊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沈姑娘……家里的药渣子都熬三遍了,实在没钱再抓药了。”他咳得更凶,腰弯得像只虾米,“本想去找你赊几副,又怕你……”
沈清辞把瓷瓶塞进他手里,里面是刚配好的润肺散:“拿着,先吃着。钱的事不急。”她想起什么,又从药箱里取出包蜜饯,“含着这个,能缓些苦。”
这蜜饯是张婆婆给的,说是她那远嫁的女儿从江南带来的。蜜饯的甜香混着草药的苦,像极了当年侯府的日子——有暖阁里的甜,也有抄家夜的苦。
李伯千恩万谢地走了。沈清辞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西市的日子就是这样,一点风寒就能压垮一个家,她这点医术,不过是杯水车薪。就像当年,她明明能治侯府上下的头疼脑热,却救不了那场滔天大火里的任何人。
正准备转身,鼻尖突然萦绕上一缕熟悉的冷香。
不是草药的苦,不是市井的腥,是雪松香混着淡淡的墨味。三年前陆景渊的书斋里,总燃着这种香,他说“北境苦寒,闻着这个,像在家里”。
沈清辞的脊背瞬间绷紧,像被惊起的兽。她猛地回头,巷口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灯笼的摇晃声,在雨里荡出细碎的响。
是错觉吗?
她攥紧药箱的带子,刚要迈步,目光却落在墙角的青石板上——那里有个新鲜的马蹄印,比寻常马车的蹄印更深,边缘沾着些暗红色的泥,像是从城郊的红泥地刚过来。
而陆景渊当年在北境养的那匹“踏雪”,马蹄上就带着特制的铁掌,踏在泥地里,正是这样的印记。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沈清辞几乎要喘不过气。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往住处走。她的住处是间租来的小破屋,在西市最深处的杂院里,院里住的都是些贩夫走卒,鱼龙混杂,却最不容易引人注意。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木桌,墙角堆着晾干的草药。沈清辞刚把药箱放下,就看见桌角放着个陌生的纸包。
纸包是用上好的宣纸包的,边角挺括,和这破屋格格不入。她走过去,指尖刚碰到纸包,就认出上面的绳结——是陆景渊独有的“双环结”,当年他总用这种结给她系装点心的盒子。
沈清辞的呼吸顿住,拆开纸包的手微微发颤。里面不是点心,是一叠崭新的银票,还有一张素笺。
笺上只有一行字,墨色浓黑,笔锋凌厉,是他惯用的瘦金体:
“城西药铺‘回春堂’,缺个坐堂医女。”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清辞心上。他知道她在这里,甚至知道她缺一个安稳的行医处。这是施舍,还是试探?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把暖炉塞进她手里,说“书房冷,拿着”,语气里的关切藏得那样深,却还是被她看穿了。
沈清辞捏着那张素笺,指腹抚过字迹的棱角,像在触摸一把锋利的刀。回春堂是京城里有名的药铺,背后的东家据说与锦衣卫关系匪浅。他这是在给她一个饵,一个让她自投罗网的饵。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破旧的窗棂,发出“哒哒”的声响。沈清辞走到窗边,撩开破旧的窗纸往外看——对面的屋檐下,站着个穿玄色劲装的男子,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腰间却挂着块腰牌,在雨里闪着冷光。
锦衣卫。
她猛地松开手,窗纸“啪”地弹回原位,遮住了那道刺目的光。沈清辞背靠着墙壁滑坐在地,药箱倒在一旁,里面的草药撒了出来,当归、甘草、薄荷……还有一株藏在最底下的忘忧草。
那是当年她亲手种在侯府后院的,他说“这草名不副实,真正想忘的,哪能忘得掉”。
如今想来,他说得真对。
沈清辞捡起那株忘忧草,指尖被草叶的锯齿划得生疼。她看着桌上的银票和素笺,又看了看窗外那道玄色的身影,心里像被雨水泡过的草药,又苦又沉。
去,还是不去?
去了,可能是自投罗网,是重新卷入那场血色往事;不去,她在西市的日子已难以为继,更何况,他既已找到她,又怎会轻易放手?
雨夜里,沈清辞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手里捏着那株忘忧草,直到天快亮时,才缓缓站起身。她将银票放回纸包,重新系好双环结,放在桌上,却把那张素笺折成了只纸船,轻轻放进门口的积水里。
纸船载着那行凌厉的字迹,在雨水中晃晃悠悠地漂远,像一个无声的回答。
然后,她重新背起药箱,将那半枚玉佩往衣领里塞得更深,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既然躲不掉,那便迎上去。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的医女孤女。她手里有药,也有刀——既能救人,亦能防身。
巷口的玄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却没有拦她。沈清辞迎着雨往前走,月白长衫的衣角在泥泞里拖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从未有人走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后,那只纸船漂到巷口,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捞起。男子展开湿透的素笺,看着上面模糊的字迹,眼底的情绪像雨雾般难辨。
他身后的随从低声问:“大人,要跟上吗?”
陆景渊将素笺捏在掌心,直到纸页被攥成一团。他望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声音在雨里透着股寒意:“不必。她会来的。”
因为他太了解她了。她看似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股韧劲,像极了当年侯府后院那株被雪压弯却不折的梅。
雨还在下,将京城的清晨洗得一片寒凉。而一场新的棋局,已在无声中,悄然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