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沈清辞就被院外的动静吵醒了。她披衣走到窗边,看见陆景渊正在槐树下练剑,晨光透过叶隙落在他身上,银亮的剑光裹着细碎的金斑,像极了当年他在侯府演武场教她防身术的样子。
那时他总说“医女也该学点拳脚,免得被人欺负”,手里的木剑却软得像根柳条,碰在她身上连点红痕都留不下。
“醒了?”陆景渊收剑回头,额角渗着薄汗,晨光在他眼底跳跃,“张嬷嬷煮了粥,去尝尝?”
沈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转身:“就来。”
餐桌上摆着清淡的白粥,配着酱菜和蒸蛋,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张嬷嬷坐在一旁纳鞋底,时不时抬头看他们一眼,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少爷昨晚在书房待了半宿。”张嬷嬷突然开口,针扎在鞋底上,“翻来覆去地看那本药经,老奴隔着窗都听见纸页响了。”
陆景渊的耳根微微发红,端起粥碗掩饰:“军中的旧伤犯了,想看看有没有对症的方子。”
沈清辞抬眼,看见他左手腕上有道浅浅的疤痕,像条褪色的红线。她记得这伤——当年他为了护她,被刺客的刀划到,流了好多血,她吓得直哭,他却笑着说“小伤,不碍事”。
“我看看。”她放下筷子,伸手去碰那道疤。指尖刚触到皮肤,陆景渊就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粥碗在桌上轻轻磕了下。
张嬷嬷低笑出声,放下针线:“老奴去看看药圃里的草药,你们慢慢吃。”
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槐树叶的影子在桌上晃悠,像在说悄悄话。沈清辞低头搅着粥,突然想起什么:“陈叔那里的账册,什么时候能拿到?”
“他说今日午时会派人送来。”陆景渊的声音沉了些,“但李公公的人肯定盯着,得想个法子引开他们。”
沈清辞思索片刻:“回春堂的老掌柜,是你的人?”
“是。”陆景渊点头,“他是我母亲的远房亲戚,信得过。”
“那就好办了。”她抬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让老掌柜今日午时‘突发恶疾’,请全城的大夫去会诊。李公公的人肯定会去看热闹,咱们正好趁机接头。”
陆景渊看着她眼底的光,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总爱出些小主意的少女,心里一暖:“好,就按你说的办。”
午时刚到,回春堂果然传来消息——老掌柜突然中风,昏迷不醒。京城里稍有名气的大夫都被请了去,李公公的人果然派了大半过去打探,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
而此时的别院,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正将个油布包递给陆景渊。汉子是陈叔的心腹,脸上带着道刀疤,见了沈清辞,微微颔首:“沈姑娘。”
陆景渊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页泛黄的账册,字迹潦草,却能看清上面记着的日期和数字——正是李通与敌国密信的往来记录。
“最后几页找到了?”沈清辞凑近看,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字上,“这里写着‘三月初三,北境黑石崖,交接粮草’。”
“是。”刀疤汉子低声道,“陈护卫说,这日子就是李通和敌国细作约定的时间,就在三天后。”
陆景渊的目光沉了下来:“他打算亲自去?”
“是。陈护卫说,这是扳倒李通的最好机会,不能错过。”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紧。黑石崖地势险要,李通必然设了埋伏,陈叔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不行,太危险了。”她看向陆景渊,“我们得想个别的法子。”
陆景渊捏着账册的手指泛白。他何尝不知道危险,可这是最后的机会,错过了,侯府的冤屈怕是永远也洗不清了。
“我去吧。”他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陈叔在明,我在暗。他引开伏兵,我去截住密信。”
“你去更危险!”沈清辞急了,“李公公巴不得你死,肯定在黑石崖布了天罗地网!”
“正因如此,我才更该去。”陆景渊看着她,眼底的光坚定得像块磐石,“清辞,这是我的责任,是陆家欠侯府上下的。”
“那我也去!”沈清辞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发白,“我懂医术,能帮你处理伤口,还能……还能给你解毒。”
她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涉险,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冲进火场,自己却无能为力。
陆景渊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软。他想拒绝,想说“太危险,你留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他知道她的脾气,看似柔弱,骨子里却犟得很,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她非要跟着他去后山采药,摔了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说“接着走”。
“但你得听我的。”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离开我身边。”
沈清辞用力点头,眼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账册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刀疤汉子走后,陆景渊将账册收好,转身去收拾行囊。沈清辞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往包袱里塞伤药、干粮,还有那把银亮的剑。
“这个给你。”他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小的银哨,递给她,“有事就吹这个,我能听见。”
银哨的形状像片叶子,是他当年亲手给她打的,说“要是在山里走散了,就吹这个,我循着声音找你”。
沈清辞捏着银哨,指尖冰凉。她知道,这一去,生死未卜。可看着陆景渊收拾东西的背影,心里却异常平静。
至少,这次他们能一起面对。
傍晚时分,两人换上了粗布衣衫,像对寻常的赶路夫妻,骑着“踏雪”往城外去。路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盘查得很严,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视。
陆景渊握住沈清辞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让她安定了不少。士兵没看出异常,挥挥手放他们过去。
出了城,晚风变得凛冽起来。沈清辞靠在陆景渊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雪松香,突然觉得,就算前路有刀山火海,只要身边有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黑石崖附近有个山洞,”陆景渊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暖意,“小时候我跟着父亲去打猎,常在那里避雨。等这事了了,我带你去看看,洞里的石钟乳可好看了。”
“好。”沈清辞轻声应着,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夜色渐浓,“踏雪”的蹄声在旷野里格外清晰。沈清辞抬头,看见天上的星星亮得惊人,比陆景渊描述的北境星空还要亮。
她知道,一场硬仗就在眼前。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只要那对断裂的玉佩还贴着彼此的心跳,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就像这黑夜里的星光,再暗,也能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