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绸缎,将旷野裹得密不透风。“踏雪”的蹄子踏过结霜的草地,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沈清辞靠在陆景渊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混着风声,像某种安稳的鼓点。
快到黑石崖时,陆景渊勒住缰绳。前方的山影在月色下显出狰狞的轮廓,崖壁陡峭如刀削,崖顶的风卷着碎石呼啸而下,带着股肃杀之气。
“在这里等着。”他翻身下马,将沈清辞扶下来,指尖拂过她被风吹乱的鬓发,“我先去探探路,你待在马背上,不要乱动。”
沈清辞攥紧了手里的银哨,指尖泛白:“小心些。”
陆景渊点头,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崖边的阴影里。他的动作极轻,像只夜行的豹,很快就消失在嶙峋的怪石后。沈清辞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悬得像根绷紧的弦,连呼吸都放轻了。
风里渐渐传来隐约的人声,混杂着马蹄声和铁器碰撞的脆响。她悄悄拨开身前的草叶,看见崖下的空地上燃起了几堆篝火,火光里影影绰绰站着十几个黑衣蒙面人,手里都握着刀,正警惕地四处张望。
李通果然布了埋伏。
沈清辞的心沉了下去,正想吹哨提醒陆景渊,却见他从另一侧的岩石后探出头,对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左侧一处低矮的灌木丛——那里离篝火最远,暗影最深。
她会意,牵着“踏雪”,尽量让马蹄踩在厚厚的枯叶上,一点点挪向那片灌木丛。刚藏好身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崖顶传来,陈叔带着两个护卫匆匆走了下来,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木盒。
“东西带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篝火旁响起,是个独眼的黑衣人,腰间挂着枚铜制令牌。
“自然。”陈叔将木盒放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紧张,“说好的,一手交密信,一手放我家人。”
独眼黑衣人冷笑一声,刚要弯腰去拿木盒,突然脸色一变:“不对!有埋伏!”
话音未落,崖顶突然滚下数块巨石,砸在篝火旁,顿时惨叫声四起。陆景渊的身影从岩石后跃出,剑光如银练般划破夜色,直刺独眼黑衣人咽喉。
“抓住他!”独眼人嘶吼着躲开,挥刀反击。周围的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交织成网。
陈叔趁机拉着护卫想退,却被几个黑衣人缠住。沈清辞看得心焦,突然瞥见右侧有个黑衣人绕到陆景渊身后,正举刀欲劈。她想也没想,摸出怀里的银针,运起巧劲掷了过去。
银针虽细,却精准地扎在黑衣人手腕上。他吃痛,刀“哐当”落地。陆景渊察觉到身后动静,反手一剑将其挑翻,回头看了沈清辞藏身的方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凌厉。
“清辞,吹哨!”他突然喊道。
沈清辞立刻将银哨凑到唇边,尖锐的哨声穿透厮杀声,在山谷里回荡。片刻后,数道黑影从崖壁两侧的密林中冲出,竟是回春堂的几个药童,手里拿着淬了麻药的药粉,见人就撒。
原来陆景渊早有安排。
混乱中,独眼黑衣人眼看不敌,突然从怀里摸出个信号弹,“咻”地一声射向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的烟火。
“援军来了!”他狞笑着,“陆景渊,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陆景渊眉头紧锁,剑势更快:“陈叔,带密信走!”
陈叔知道不能恋战,抓起地上的木盒就要冲。就在这时,崖顶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李通带着大队人马冲了下来,手里举着圣旨:“奉旨捉拿叛贼陆景渊、陈忠!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身后的弓箭手已经搭箭上弦,箭头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不好!”陆景渊心头一紧,转身冲向沈清辞,“走!”
他一把将她从灌木丛里拉出来,翻身上马,“踏雪”吃痛长嘶,人立而起。箭矢如雨点般射来,陆景渊挥剑格挡,却见一支冷箭绕过剑光,直刺沈清辞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沈清辞往怀里一带,自己却侧身挡在了前面。箭簇穿透衣衫的声音格外刺耳,陆景渊闷哼一声,左臂顿时染成血色。
“景渊!”沈清辞惊呼,眼泪瞬间涌出。
“抓紧!”陆景渊咬着牙,双腿夹紧马腹,“踏雪”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撞开迎面而来的两个黑衣人,沿着崖壁下的小道狂奔。
李通在后面嘶吼:“追!别让他们跑了!”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清辞死死抱着陆景渊,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血正顺着她的衣袖往下淌,滚烫而粘稠。她腾出一只手,摸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胡乱往他伤口上撒。
“别管我……”陆景渊的声音有些发颤,却依旧稳着缰绳,“坐稳了。”
小道越来越窄,一侧是陡峭的崖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踏雪”的速度丝毫未减,蹄子在碎石上打滑,好几次险些坠下去。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火把的光映红了半边天。沈清辞突然看见前方有个狭小的洞口,被藤蔓遮掩着——正是陆景渊说过的那个山洞。
“那边!”她指着洞口喊道。
陆景渊眼睛一亮,猛地勒转马头,“踏雪”纵身跃入洞口,他反手抽出剑,斩断了洞口的藤蔓,暂时挡住了追兵的视线。
山洞里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和陆景渊压抑的痛哼。沈清辞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光线下,她看清了陆景渊的伤口——箭簇没入很深,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箭上有毒!”她声音发颤,手忙脚乱地解开他的衣衫,拿出解毒的药膏,“你撑住,我现在就给你拔箭。”
陆景渊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脸色苍白如纸,却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没事。”
他的掌心冰凉,却依旧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拿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在火上烤了烤,小心翼翼地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
“会很痛。”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带着哭腔。
陆景渊扯出个虚弱的笑:“你下手……轻点就好。”
沈清辞咬紧下唇,猛地用力,将箭簇拔了出来。陆景渊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却硬是没再发出一声痛哼。她立刻将解毒膏敷上去,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掉在陆景渊的胸口,晕开一小片湿痕。
“哭什么……”陆景渊抬起没受伤的手,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冰凉,“我这不是……还活着吗?”
洞外传来追兵的脚步声和李通的怒骂:“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找出来!”
陆景渊的眼神沉了下来,将沈清辞往身后拉了拉,握紧了手里的剑。火光从藤蔓的缝隙里透进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极了当年在侯府演武场,他挡在她身前,对刺客说“有我在”的样子。
沈清辞看着他紧握剑柄的手,那道浅浅的疤痕在火光下若隐隐现。她突然想起他教她防身术时说的话:“医女也该学点拳脚,免得被人欺负。”
原来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在护着她。
她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佩,塞进陆景渊手里,与他掌心里的那半块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陆景渊,”她抬头看他,眼里虽有泪光,却亮得惊人,“当年你护我,这次换我护你。”
洞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通的声音就在洞口:“这里有动静!给我劈开藤蔓!”
陆景渊握紧了她的手,两块玉佩在掌心相贴,仿佛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他看着沈清辞眼底的坚定,突然笑了,像雪后初晴的光。
“好。”他说,“我们一起。”
石壁上的石钟乳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对在绝境里紧握彼此的人。洞外的风依旧呼啸,带着死亡的气息,可洞里的两个人,却觉得握着彼此的手,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暖。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在一起,哪怕是万丈深渊,也能踏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