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西王府的朱门紧闭,门环上的铜狮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沈清辞站在街角的茶寮里,望着那扇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箱上的铜锁。
“平西王萧衍,是陛下唯一的弟弟,当年在边防立过战功,手里握着三镇兵权。”陆景渊递给她一杯热茶,热气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太子与他面和心不和,朝堂上明争暗斗了多年。”
“苏婉儿为什么会在他府里?”沈清辞接过茶盏,指尖被烫得缩了缩,“她一个前朝罪臣之女,平西王留着她有什么用?”
“或许,她手里有平西王想要的东西。”陆景渊看着王府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峭,“比如,另一半并蒂莲玉佩,或者……刘叔死前藏起来的账册残页。”
正说着,王府侧门忽然开了,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厮提着药包走出来,脚步匆匆往街角的药铺去。沈清辞眼尖,看见那药包上印着“回春堂”的字号——那是京城最大的药铺,也是她偶尔会去采买珍稀药材的地方。
“等等。”她拉了拉陆景渊的衣袖,“你看他药包里露出来的药材,有附子、乌头,还有……曼陀罗。”
这几味药都是剧毒,寻常大夫绝不会同时开。除非……是用来配置某种特殊的药,或者,是给某种特殊的“病人”用的。
“平西王府里,有重症病人?”陆景渊挑眉。
“去看看就知道了。”沈清辞放下茶盏,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和几张药方,“我扮成回春堂的坐馆大夫,你扮成我的药童,我们进去瞧瞧。”
陆景渊看着她手里的药方,那是她方才在茶寮里写的,上面开的都是些调理气血的寻常药材,唯独在“备注”一栏里,用极细的字迹写着“府中似有痼疾,需亲诊”——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暗号。
“倒不怕穿帮?”他低笑,接过她递来的粗布药童服,麻利地换上。飞鱼服换下,玄色劲装裹着他挺拔的身形,倒真有几分少年药童的利落。
沈清辞则换上了一身月白长衫,戴上夫子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她提着药箱走到侧门,对守门的侍卫道:“回春堂奉命来给府中贵人送药,顺便复诊。”
侍卫核对了药包上的印记,又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陆景渊身上顿了顿——许是他身上的气场太过凌厉,侍卫皱了皱眉:“这药童面生得很。”
“是新来的,手脚麻利。”沈清辞声音平静,指尖却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银针,“贵府的方子急,耽误了时辰,我们可担待不起。”
正僵持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让他们进来吧,是王爷允了的。”
侍卫这才放行。穿过抄手游廊,沈清辞留意到廊下种着许多曼陀罗,紫的、白的,开得妖冶,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香气,闻多了竟有些头晕。
“这花有毒。”陆景渊凑到她耳边低语,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松烟墨的清苦,“长期闻会让人嗜睡,甚至产生幻觉。”
沈清辞点点头,心里愈发肯定——府中定有需要用这些毒物“调理”的人。
引路的老仆将他们带到一处偏僻的院落,院门上挂着“静尘轩”的匾额,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一样,听得人心头发紧。
“就是这里了。”老仆推开门,“姑娘在里面等着,你们进去吧。”
院落里种着几株西府海棠,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雪。正屋的窗开着,沈清辞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女子——穿着杏色襦裙,梳着双环髻,正是苏婉儿。
只是她比三年前清瘦了太多,脸色苍白得像纸,咳嗽时肩膀剧烈地颤抖,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玉佩,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玉上,映出半朵并蒂莲的影子。
“是你?”苏婉儿看到沈清辞,猛地站起身,咳嗽得更厉害了,“你怎么会来?”
“回春堂复诊。”沈清辞放下药箱,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玉佩上,“看来,刘叔死前见的人,果然是你。”
苏婉儿脸色骤变,下意识将玉佩往袖中藏:“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手里的玉佩是怎么回事?”陆景渊上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刘叔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苏婉儿尖叫起来,后退着撞到桌角,桌上的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散发出刺鼻的苦味,“是王爷……是平西王让我做的!他说只要我把刘叔引出来,就给我解药!”
沈清辞弯腰,用银针沾了点药汁,放在鼻尖闻了闻——是附子和乌头的混合毒,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让人四肢无力,却又死不了,只能像个傀儡一样任人摆布。
“他给你下了毒?”她皱眉。
苏婉儿点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三年前我从火场逃出来,被平西王的人救了,本以为是生路,没想到是另一个地狱。他知道我手里有玉佩,逼我用它引刘叔出来,说刘叔手里有能扳倒太子的证据……”
“什么证据?”陆景渊追问。
“是……是侯府与太子往来的密信。”苏婉儿声音发颤,“刘叔说,那些信能证明太子当年为了夺嫡,故意构陷侯府通敌,好趁机铲除支持二皇子的势力……”
原来如此。沈清辞恍然大悟。当年的二皇子,正是平西王支持的派系。太子构陷侯府,不仅是为了排除异己,更是为了打击平西王的势力。而平西王留着苏婉儿,握着玉佩,就是等着有朝一日能拿出这些密信,彻底扳倒太子。
“刘叔把密信藏在哪了?”沈清辞问。
苏婉儿刚要开口,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老仆的声音带着惊慌:“王爷来了!”
沈清辞和陆景渊对视一眼,迅速躲到屏风后。门被推开,一个身着蟒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面容威严,眼神却带着几分阴鸷——正是平西王萧衍。
“药喝了吗?”他走到苏婉儿面前,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喝……喝了。”苏婉儿瑟瑟发抖。
“刘叔的事,办得干净吗?”萧衍拿起桌上的空药碗,指尖划过碗沿,“听说锦衣卫查到你头上了?”
“我……我什么都没说。”
“最好是这样。”萧衍冷笑,“那密信藏在银杏树下,除了你我,没人知道。等我扳倒太子,自然会给你解药。在此之前,你最好安分点。”
银杏树下?沈清辞心头一跳——药庐的银杏树下,埋着她的账本和那坛米酒。难道刘叔的密信,也藏在那里?还是说,京城里还有另一棵银杏树?
屏风后的陆景渊忽然碰了碰她的手,用指尖在她掌心写了两个字:“快走。”
沈清辞点头。两人正准备悄悄退出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伴随着刀剑相击的脆响。萧衍脸色一变:“怎么回事?”
老仆慌慌张张跑进来:“王爷,是锦衣卫!他们说……说要搜查王府,找杀害刘叔的凶手!”
萧衍的目光瞬间扫向屏风,眼神锐利如鹰:“藏在里面的,是陆指挥使之流?”
话音未落,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剑,朝屏风砍来!
“小心!”陆景渊将沈清辞护在身后,反手抽出藏在药箱里的短刀——那是他早有准备的防身武器。刀光剑影撞在一起,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苏婉儿吓得瘫在地上,袖中的玉佩滑了出来,正好落在沈清辞脚边。沈清辞弯腰捡起,与自己袖中的半块一对,严丝合缝。
原来,另一半真的在她手里。
“抓住他们!”萧衍怒吼,外面的侍卫蜂拥而入。
陆景渊护着沈清辞往外冲,短刀划破一个侍卫的手臂,却被另一个侍卫的长刀逼得后退半步。沈清辞趁机掏出银针,反手刺向最近的侍卫的膝弯,那侍卫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走!”陆景渊拉着她,从侧门冲出静尘轩。
院外的海棠花瓣被风吹得漫天飞舞,像一场盛大的雪。沈清辞回头,看见萧衍的剑刺穿了苏婉儿的肩膀,而苏婉儿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染血的锦缎——正是之前在刘叔指缝里发现的,绣着金线牡丹的那一块。
她是想把这个证据,塞给他们吗?
“别回头!”陆景渊握紧她的手,带着她穿过层层回廊,往王府侧门冲去。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两人身上,像镀了层金。
直到冲出王府,坐上等候在外的马车,沈清辞才敢大口喘气。她摊开手心,那枚拼合完整的并蒂莲玉佩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只是边缘的断口处,还残留着淡淡的血痕。
“密信在银杏树下。”陆景渊的声音带着喘息,眼底却闪着兴奋的光,“不管是哪棵银杏,我们都要找到它。”
沈清辞点头,指尖划过玉佩上的并蒂莲。花茎处刻着一个极小的“渊”字,是当年陆景渊亲手刻的。那时他说:“并蒂莲,同根生,就像我和你。”
三年离散,玉碎重逢,原来他们终究,还是同根而生的。
马车往药庐的方向驶去,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从药箱里拿出那片染血的锦缎——是刚才混乱中,陆景渊趁机从苏婉儿手里抢过来的。
锦缎的缺口处,似乎沾着点什么。她用银针刮了刮,是一点干涸的药膏,带着熟悉的薄荷香——那是她药庐里特有的药膏,专治外伤。
“这药膏……”她看向陆景渊,“苏婉儿去过药庐?”
陆景渊接过锦缎,仔细闻了闻,忽然道:“不是她去的。是有人从药庐拿了药膏,给她送去的。”
谁会这么做?
沈清辞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福伯。
老人家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昨天验尸时,他说“刘叔总偷偷给你塞糖糕”,可她分明记得,刘叔最疼的是苏婉儿,当年塞糖糕的,明明是苏婉儿。
难道……
马车忽然停下,陆景渊的亲信骑马追来,脸色苍白:“大人,不好了!药庐那边……着火了!”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药庐的银杏树下,埋着账本,埋着米酒,或许……还埋着那封能揭开所有真相的密信。
而此刻,那里正燃着熊熊大火。
她几乎能想象到,火光中,那棵苍老的银杏树在烈焰里挣扎,像极了三年前永安侯府的那场火。
“快!去药庐!”沈清辞抓起药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景渊紧紧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所有的恐惧都熨平。
“别怕,有我。”他的声音坚定,“这次,我绝不会让你再被火困住。”
马车调转方向,疯了一样往城西冲去。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沈清辞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里紧紧攥着那枚拼合的玉佩。她知道,这场围绕着玉佩、密信和大火的棋局,终于要迎来最关键的一步。
而她和陆景渊,早已身处棋局中央,退无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