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声响,像要把沈清辞的心跳也碾碎在这暮色里。城西的烟火气越来越浓,隔着车帘都能闻到呛人的焦糊味,她指尖的并蒂莲玉佩仿佛也被这气息熏得发烫。
“抓紧我。”陆景渊的声音带着未散的喘息,掌心却稳得惊人。他勒住马缰,马车在火场前丈许处急停,车轮摩擦地面的尖啸刺得人耳膜生疼。
沈清辞几乎是被他拽着跳下车的。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药庐的茅草顶已被烈焰吞噬,木梁在火中噼啪作响,那棵她守了三年的银杏树,此刻正被火舌舔舐着枝干,金黄的叶子早已燃成灰烬,只剩焦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只绝望的手。
“福伯!”她嘶声喊着,声音被热浪掀得支离破碎。
几个锦衣卫正提着水桶往火场冲,见陆景渊来了,领头的千户忙上前:“大人,火势太猛,西厢已经塌了!我们冲进去两次,都没见到福伯……”
沈清辞的目光扫过火场边缘,忽然定在那棵银杏树下。那里的泥土被烧得焦黑,隐约能看到几个新翻的土坑,像是有人仓促间挖过什么。她挣脱陆景渊的手,跌跌撞撞跑过去,指尖插进滚烫的泥土里,指甲缝里立刻渗出血来。
“别碰!”陆景渊追上她,将她拉回来,自己蹲下身拨开焦土。土层下露出个被烧得变形的陶罐,正是沈清辞埋米酒的那只,此刻罐口裂开,酒液早已蒸发,只剩几片焦黑的纸灰粘在罐壁上。
是账本?还是……密信?
沈清辞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忽然想起苏婉儿袖中滑落的那片染血锦缎,忙从药箱里翻出来。陆景渊递过一盏灯笼,火光下,锦缎缺口处那点薄荷药膏的痕迹愈发清晰——那药膏是她用薄荷脑和龙涎香特制的,除了福伯,没人知道配方。
“福伯给她送过药。”陆景渊的声音低沉,“他不仅认识苏婉儿,还在暗中帮她。”
沈清辞忽然想起昨日验尸时,福伯说“刘叔总偷偷给你塞糖糕”时,眼神一闪而过的慌乱。她猛地抬头,看向火场深处:“不对,他说反了!当年总把糖糕塞给我的是刘叔,可偷偷藏起糖糕留给苏婉儿的,是福伯!”
话音未落,火场东侧忽然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半边墙塌了下来。烟尘弥漫中,一个锦衣卫抱着个烧焦的人影冲出来,跪在地上嘶哑道:“大人!找到福伯了……”
沈清辞浑身一僵,几乎要站不住。陆景渊扶住她的肩,声音艰涩:“去看看。”
那人影被一块青布衫裹着,布衫的下摆处,有个极其隐晦的针脚——那是三年前她为福伯补衣服时,故意绣的半朵兰草。沈清辞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焦黑的布料,就摸到里面有个硬物。
陆景渊用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布衫,掉出个被熏得发黑的铜锁,锁眼里还插着半片钥匙。这铜锁她认得,是药庐后院那口枯井的锁。
“井里。”陆景渊立刻道,“他把东西藏在井里了。”
几个锦衣卫立刻找来撬棍,撬开枯井的石板。井水早已干涸,井底积着厚厚的淤泥。陆景渊亲自下去,片刻后举着个油布包爬上来。油布被水泡得发胀,拆开三层,里面露出个紫檀木盒。
盒子打开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里面没有密信,只有一本泛黄的账册,封面上写着“锦衣卫密档”四个字,还有半块青玉佩,玉佩上雕着只衔剑的鹰,鹰翅下刻着“玄”字。
“是玄字卫的腰牌。”陆景渊拿起玉佩,指腹抚过上面的刻痕,“三年前,负责督查永安侯府案的,正是玄字卫。”
沈清辞翻开账册,里面的字迹苍劲有力,绝不是福伯那手颤抖的毛笔字。其中一页记着:“三月初七,太子密令,借边贸案构陷永安侯,需除其党羽。玄字卫第三队,着青衫者潜伏侯府,待令行事。”
青衫者……
沈清辞猛地看向那具焦黑的人影,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福伯总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他腰间常年系着的、磨得光滑的铜环,还有他偶尔看向陆景渊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他不是福伯。”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是玄字卫的人,是当年潜伏在侯府的密探。”
陆景渊沉默着,将那半块青玉佩与自己腰间的锦衣卫令牌放在一起。令牌背面,同样刻着一只衔剑的鹰,只是鹰翅下的字是“渊”。
“我知道他是谁了。”陆景渊的声音带着寒意,“三年前坠崖身亡的玄字卫统领,沈玄。”
沈玄……清辞。
原来她的名字,从来都不是福伯随口取的。
火还在烧,映得两人脸上忽明忽暗。沈清辞看着那本账册上“太子密令”四个字,忽然明白了什么。
平西王要找的密信,根本不在银杏树下。
福伯——不,沈玄——在火场前挖开土坑,故意留下那只装米酒的陶罐,就是要引他们以为密信被烧毁了。真正的密信,或许早就被他转移,而那片染着药膏的锦缎,是他留给苏婉儿的暗示,也是留给他们的线索。
“苏婉儿手里那半块锦缎,绣的是金线牡丹。”沈清辞忽然道,“太子的东宫,正院种的就是牡丹。”
陆景渊眼中闪过精光:“密信在东宫?”
“或者,在能接触到东宫牡丹的人手里。”沈清辞握紧那枚并蒂莲玉佩,玉上的断痕硌着掌心,像极了沈玄焦黑的手指,“沈玄潜伏侯府多年,不可能只留下一本账册。他烧了药庐,是想毁掉自己的痕迹,让我们没有顾忌地去查东宫。”
风卷着火星掠过,落在沈清辞的青衫上,烫出一个小小的洞。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火,也是这样的青衫。侯府的老管家把她推出狗洞时,塞给她的那件青布衫,下摆处同样绣着半朵兰草。
原来从那时起,沈玄就在护着她。
“我们去东宫。”陆景渊将账册收好,目光坚定,“不管密信在哪,这场局,该收网了。”
沈清辞点头,转身最后看了一眼火场。那棵焦黑的银杏树在火光中静静矗立,像个沉默的见证者。她忽然明白,所谓青衫锁,锁的从来不是爱恨,而是那些藏在青衫之下,用生命守护的秘密。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的方向,是皇城深处的东宫。车窗外,月色终于穿透浓烟,洒下一片清冷的光,照亮了沈清辞青衫上那个小小的焦洞,也照亮了前路的刀光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