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至皇城根下,被禁军拦下。陆景渊亮出锦衣卫令牌,车帘掀起的瞬间,沈清辞已换上一身灰布内侍服,垂着眼帘站在他身后,活脱脱一个不起眼的小杂役。
“陆大人深夜入宫,可有陛下手谕?”禁军统领抱拳问道,目光在沈清辞身上扫过。
“奉旨查案,事关机密。”陆景渊声音平淡,指尖在令牌边缘轻轻敲击,“若是耽误了时辰,你我都担待不起。”
统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侧身放行。马车驶过朱红宫墙,沈清辞掀起车帘一角,看东宫方向的飞檐在月色下勾出冷硬的轮廓。那里种着成片的牡丹,此刻虽无花,枝干却遒劲如铁,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
“东宫侍卫是羽林卫亲军,比平西王府的人难缠十倍。”陆景渊低声道,从袖中摸出一张东宫舆图,“牡丹园在东侧偏院,我们从西北角的狗洞进去,那里是巡逻盲区。”
沈清辞接过舆图,指尖划过“牡丹园”三个字,忽然想起苏婉儿袖中那片锦缎。金线牡丹绣得极密,缺口处的针脚却有些凌乱,倒像是故意留出的形状——像片叶子,又像个数字。
“那锦缎的缺口,会不会是方位?”她忽然道,“牡丹园里的牡丹,按花色分了区域,若是按缺口形状找对应的植株……”
陆景渊眼睛一亮:“有道理。沈玄既敢留下线索,必然藏得隐蔽又能让知情人看懂。”
马车在僻静处停下,两人借着树影掩护,避开巡逻的侍卫,果然在西北角找到个半掩的狗洞。沈清辞钻进去时,裙摆被杂草勾住,陆景渊伸手替她拨开,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脚踝,两人都顿了顿,又迅速移开目光。
三年前在侯府,他也常这样替她拨开院墙边的荆棘。那时她总笑他“比姑娘家还细心”,他只说“怕扎到你”。
牡丹园果然很大,月光下,光秃秃的枝干纵横交错,像张巨大的网。沈清辞拿出那片锦缎,借着月色比对缺口形状——像片三瓣的叶子,边缘带着个小小的弯钩。
“是姚黄牡丹。”她忽然道,“这种牡丹的叶子是三出复叶,边缘带锯齿,和缺口形状最像。”
陆景渊颔首,两人沿着东侧花畦搜寻。走到园角时,果然看到一片姚黄牡丹,其中一株的根部有新翻动过的泥土痕迹。
“就是这里。”沈清辞蹲下身,刚要伸手去挖,陆景渊忽然按住她的肩。
“有动静。”
两人迅速躲到假山后,只见两个黑影提着灯笼走进来,其中一人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说了,那东西必须转移,平西王的人已经查到东宫了。”
“可藏在这里三年都没事……”另一人犹豫道。
“现在不一样了,锦衣卫也掺和进来了。”先前那人冷笑,“陆景渊那厮,鼻子比狗还灵。挖出来,连夜送进秘道。”
灯笼的光落在他们手上,沈清辞忽然看清其中一人腰间挂着的玉佩——竟是半块并蒂莲!只是那玉佩的边缘磨损得厉害,不像她和苏婉儿那两块保存得完好。
“是太子的人。”陆景渊在她耳边低语,“那半块玉佩,应该是当年从侯府搜走的,一直由太子亲信保管。”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当年侯府被抄时,父亲的确说过并蒂莲玉佩有三块,除了她和陆景渊的,还有一块在最信任的人手里。难道……是太子安插在侯府的内奸?
两个黑影已经开始挖坑,铁铲碰到硬物的声音清晰传来。陆景渊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从假山后冲出,沈清辞甩出银针,精准刺中左侧那人的手腕,铁铲“当啷”落地。陆景渊则一拳砸在另一人胸口,趁他闷哼的瞬间夺过他手里的灯笼。
“是你!”被刺中手腕的人看清陆景渊的脸,惊得后退半步,“陆指挥使,你敢擅闯东宫?”
陆景渊没理他,弯腰从坑里挖出个紫檀木盒——竟和沈玄留下的盒子一模一样。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封泛黄的信笺,落款处赫然是太子的私印。
“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陆景渊将信笺收好,目光如刀。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羽林卫的呐喊:“抓刺客!”
“糟了,被发现了!”陆景渊低咒一声,拉着沈清辞就往假山后跑。那两个黑衣人趁机呼救,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晃得人眼晕。
假山后竟有个不起眼的石门,陆景渊伸手在石壁上摸索片刻,石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黑黢黢的秘道。
“进去!”他将沈清辞推进去,自己转身挡在门口,短刀出鞘,与追来的羽林卫缠斗起来。
沈清辞在秘道里摸索着前进,黑暗中,那片锦缎从袖中滑落。她弯腰去捡,指尖忽然触到锦缎背面的针脚——竟是用金线绣的小字,不借着光根本看不出来。
她摸出火折子点亮,只见上面绣着:“青衫者,非一人。牡丹下,藏祸根。”
青衫者不止沈玄一个?
沈清辞心头剧震,忽然想起福伯(沈玄)那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模样,想起他总在傍晚时分往城西的茶馆跑,想起他说“刘叔偷偷给你塞糖糕”时的慌乱——他不是在撒谎,他是在掩护另一个人!
而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侯府真正的内奸,是太子安插的另一枚棋子!
秘道尽头传来光亮,沈清辞加快脚步,刚跑出出口,就被人捂住了嘴。熟悉的松烟墨气息传来,她猛地回头,撞进陆景渊带着血丝的眼底。
“跑快点。”他喘着气,额角有血迹,“我放倒了几个,但他们很快会追上来。”
沈清辞看着他手臂上的刀伤,忙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借着月光给他包扎。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秘道外隐约的呐喊声在夜色里回荡。
“信拿到了?”她低声问。
“拿到了。”陆景渊握紧她的手,“足够扳倒太子了。”
沈清辞却摇了摇头,将那片锦缎递给他:“还不够。沈玄留下的话,说明青衫者不止他一个,还有一个内奸藏在暗处。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腰间那半块玉佩上:“太子手里的半块玉佩,磨损得很厉害,像是常年被人摩挲。你不觉得奇怪吗?真正的内奸,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信物带在身上?”
陆景渊的脸色沉了下来。
“除非……”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半块玉佩是假的。真正的第三块,并蒂莲,还在那个内奸手里。”
月光穿过树梢,落在两人紧握的手上,那枚拼合的玉佩在夜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仿佛在无声地提醒他们——这场局,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青衫者,究竟是谁?是始终笑脸相迎的茶馆老板?是验尸时形迹可疑的仵作?还是……某个他们一直信任,却从未怀疑过的人?
前路的迷雾,似乎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