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太阳没有了中午时的毒辣,连风都带了些微凉,伴随着一旁树枝的哗哗声。
夕阳的光散在操场上的各个角落,透过树叶形成斑驳的光影,也拉长了人们的影子。
冷忆环独自走在学校的百环路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隔着一段距离,还有几对结伴散步的学生。
晚饭后,冷忆环没有按往常的习惯坐在教室里写作业。本想着出来透透气,可发现自己的脑海里总是很乱,不停地闪过“她这次为什么会主动让我回‘家’吃饭?”
想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妈……妈妈……
多么熟悉而又陌生的词汇。
可笑,自己叫过她么?太少了吧?少到自己都不屑于仔细数。
“小心——”
突然,冷忆环只觉得肩膀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踉跄地退后几步,显然,那一下砸得不轻。他捂着被砸的地方,微微蹙眉。
“你没事吧?”一个长相清秀、穿着篮球服的男生穿着粗气跑过来。
“没事。”冷忆环揉了揉肩膀。
“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提醒你,可你没听到。”他一边道歉一边想要扶住冷忆环。
“真的没事。”冷忆环尽量露出了一个微笑,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不近人情”。
“嗯,抱歉啊。”说完,男生快步捡起球,就立即回到球场了。
冷忆环垂下手,向前继续走着。
沈赐华呢?他在干嘛、在哪里?班里?还是在操场?
啧,这夕阳真刺眼。
很快,放学了。夕阳彻底没了影子。天又换上了自己熟悉的墨黑。路灯照亮街道。
沈赐华呢?!他怎么不来找我了?!他在哪儿?班里、操场怎么没了那个活泼的影子?
冷忆环有些烦躁了,自己怎么一直想着他?真是奇了怪了。
又是自己一个人……
他拆了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糖里渗出来的丝丝凉意总算是能压下心头的躁动了。
他打开手机,租了辆车,心里复杂地向爸妈家驶去。
沈赐华坐在车里。车里开着冷气,一时间,只有车掉头、方向灯的声音在响。
这一天,他没去和冷忆环见面。
他陷入了一个内耗中: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他?
很奇怪的问题。太奇怪了——很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
他其实找过他。但他只是远远地看向冷忆环。
冷忆环似乎没有像第一次见面那样,冷冰冰的。相反,他坐在位置上被人群簇拥着。嘴角微微上扬——那原本是只有在和他相处愉快时才会露出的。那时他觉得他是多么一美好的人。
可为什么现在看却让他这么不舒服?
他希望冷忆环拥有很多朋友,不会把自己封闭在一个黑暗的角落。可他又不希望他对每个人都像对自己一样。他会骂自己,也会对自己笑,很美好对吧?
不知什么时候,今天手心里刚结痂的疤又被他重新弄开裂,刺痛一下一下地扎着沈赐华的神经让他冷静。
不行,冷忆环不能像自己一样,像个疯子。
真烦。
不知过了多久,冷忆环到了地方,便下了车。他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向着一家房子走了过去。
一进门,就见冷华清坐在院子里笑盈盈地看他,嘴里还说着:“妈,我说什么来着?你瞧,说到就到。”
冷忆环挑了挑眉——意料之中,没什么好意外的。
“哥。”冷忆环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
冷华清从沙发上站起来,拉着他来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冷华清:“可算来了。”
冷忆环:“嗯。”
冷母从厨房一边端出两盘菜放到餐桌上一边说:“既然都到齐了,就去洗手吃饭吧。”
冷父从洗手间出来,径直走向餐桌并坐下,“来了就来了,别总摆着一张臭脸,跟别人欠你多少钱似的。”
冷忆环没有说话,把书包放下,就去洗手了。
冷华清无奈地叹了口气,“爸,你又不是不知道阿环的性子,你说这句话,不是扎他的心么?”
冷父拿起筷子的手没停:“扎什么心?我这是为他着想,总是这样,到时候哪——”
“好了,爸,阿环洗完手了,都吃饭吧。我去帮妈看看还有什么忙要帮。”
冷父被打断了话,脸色有些不好。但因为好久才聚一次,所以也不好拉下脸来,深吸一口气,这才缓和了些。
饭桌上,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冷母时不时给冷华清地夹菜,冷华清打趣道:“妈,再夹就真吃不完了。你看阿环瘦的,你给他呗。”
冷母神情一顿,略有些尴尬,手中夹着的菜刚要放进冷华清的碗里就又被硬生生地放进了冷忆环碗中。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难题。吃了,就会让他自己觉得自己还是贪恋着亲情,这太“廉价”了;不吃,就会被他问、被他说。
最终,他还是吃了 即使是自己最不喜欢的芹菜,他还是吃了。比起爸爸那不停地说教,他更愿意用吃芹菜来交换。
一桌饭下来,一家三口说得很愉快,他们问冷华清在学校过得怎么样,累不累;又或者问他又没有喜欢的女孩子了。怎么看,都是疼爱子女的父母关心自己儿子的温馨场面。
唯有他,置身于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屏蔽他们太过扎眼的话和举动,埋头吃着碗里的米饭。
冷忆环讨厌这样,因为一到这种时候,他就不能夹菜,虽然没有人规定不可以这样,可在他心里,这种时候自己义无反顾地吃菜就会挑起话头。然后就是熟悉的场面出现。
吃完饭,冷华清主动去洗碗洗锅了,一时间,只剩下冷忆环和冷母冷父。他下意识地攥紧衣角,心跳得有些快了、呼吸也慢了下来,就像是不想被人发现自己的存在。
他们坐在沙发上,冷母与冷忆环做得很近,她挤出一个笑:“这次考试成绩不错,你老师还夸你了。”
“嗯。”他低着头抠着手。
冷母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还是这么不喜欢说话。”
冷父推了推眼睛,叹了口气:“我们知道你不喜欢说话,可你这样总不是个办法。”
冷父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这让冷忆环有些意外。
“是啊,你这样总让人觉得你不近人情,谁还愿意和你打交道,交朋友?”冷母拍了拍他的肩膀。
冷忆环身子一颤,并不是说冷母的力气大,而是那块儿地方刚好是被篮球砸中的地方,现在估计是有淤青了。
冷母没有察觉出来,收回手叹了口气。
又是叹气,真烦。自己这样怎么了?不自在么?如果担心家业自己继承不了,那不是还有哥哥的么?一直逼自己干嘛?
还是和沈赐华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才有些活人的感觉。对了,沈赐华你在哪儿呢?等我,我去找你!
冷父靠着沙发,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我和你妈从小到大对你来说,是有些疏忽,但你总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吧?但你,要试着走出来。”
冷忆环还是没说话,其实是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冷母接着话头说:“你不想说就不说,别勉强。”
“别勉强”?冷忆环的心像是漏跳了一拍,心田上的一颗不起眼的种子,突然冲破土壤开出了一个小嫩芽。
那……这算不算关心?
他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我知道了。”
冷父的神色好了些,起身,拍了拍衣服:“知道就好,我还有事,你和你妈好好聊聊吧。”
厨房的水流声还在不断地传入客厅,上楼梯的“咚咚”声有些沉闷。
冷母没有什么话了,两人就这样挨着坐着,沉默像一张网笼罩着客厅。
不知道冷母怎样想的,伸出手拥抱着冷忆环。
瞳孔微缩,意想不到,意料之外以及不可思议。
他没拒绝也没说话。
这是他与她长大之后的第一次亲密的接触。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她身上温暖的体温和属于她的味道。那味道,是他熟悉的渴望的却无比陌生的味道。是啊,她也曾这样慈爱的拥抱过他、拍着他——那还是他婴儿的时候。
在她的怀里,他贪婪地享受着这片刻的母爱,他淡淡地笑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会永远属于他,但,他还是想感受一下,她的怀抱,到底是怎样的温柔。
与他们告别,冷忆环租了一辆车,去了沈赐华家的路。
刚刚的拥抱真好,温暖、爱、温柔融在一起,美好得像梦,可即使真的是梦,他也想永远留在那里。
应该就是这里了。和自己的公寓差不多,就是更大一些。
冷忆环屈指摁了摁门铃:“沈赐华?”
沈赐华听到门铃从地上站起,由于墙比较隔应,他是听不到冷忆环的声音的。
他吃了几颗药,用纸将手心的血擦干净。差一点,那把锋利,无比的刀就划破了他白皙的小臂。
服了,这他丫的是谁?
他连看都不看门眼或摄像头,直接开了门。那力度,大得很。
一张清秀、白皙的脸措不及防地闯进他的视线,他不由得一惊,连忙缓了缓脸上充满戾气的表情。
沈赐华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冷忆环微微抬头看向他:“我怎么不能来?怎么,只许你来找我,不许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