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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室

再见盛夏天

李曼曼的画笔落在画布上时,钴蓝颜料正顺着亚麻布的纹理漫延。她忽然想起巴黎美院的教授说过,最好的色彩是会呼吸的——就像此刻,颜料里掺着的薰衣草精油在阳光下挥发,混着画室里的松节油气味,竟酿出种类似梨花蜜的甜香。

  “这是今年的新颜料?”陆小艺抱着摞画框走进来,发梢沾着片玉兰花瓣。她刚从社区活动室回来,那里的孩子们正用李曼曼寄来的矿物颜料涂画戏服,朱砂红的指尖在宣纸上洇出个个小太阳。

  画架旁的陶罐里插着束新鲜梨花,是今早从张奶奶的院子里折的。李曼曼用刮刀挑起钛白颜料,在梨花瓣上叠涂第三层高光时,忽然发现颜料管上贴着张便利贴,是陆小艺娟秀的字迹:“加了两滴梨花香精,巴黎的颜料太寡淡。”

  画室的老座钟敲了九下,钟摆晃动的阴影落在《归雀》的画框上,把塞纳河的波浪切成细碎的光斑。李曼曼放下画笔,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牛皮纸日记,最新一页贴着张巴黎地铁票,票根边缘被陆小艺用金线绣了圈梨花边。

  “张奶奶说下周六要在社区开戏班,”陆小艺往花瓶里添水,水珠顺着花瓣滚落,在青砖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她把当年的戏服都翻出来了,有件月白底色的帔,袖口绣的山雀翅膀缺了根羽毛,孩子们吵着要你补绣。”

  日记里夹着张戏服草图,是张奶奶用眉笔勾勒的。老人的手抖得厉害,线条却依然倔强,山雀的尾羽特意画得格外长,像要冲破纸面飞出来。李曼曼摸着那根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想起在法国时,每次视频通话,张奶奶都会举着放大镜看她的画,说“这鸟儿的眼神不对,得再亮些”。

  正午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拼出架梯子的形状。陆小艺踩着光斑去够顶层的画框时,忽然发现最高那格藏着个木盒,里面是李曼曼在巴黎买的刺绣线,三十六个色号整齐排列,像彩虹被折成了小段。

  “你偷偷学了法式刺绣?”陆小艺捏起根金线,线轴上还缠着片薰衣草干花。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李曼曼在视频里说“巴黎的刺绣太华丽,绣不出梨花的素净”时,背景里正飘着雪,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

  李曼曼的耳尖泛起微红,慌忙把线轴塞回盒子:“就是觉得戏服上的云纹该换种绣法。”她转身时带倒了颜料盘,钴蓝颜料溅在白围裙上,晕出朵小小的梨花形状——和张奶奶戏服下摆的暗纹分毫不差。

  傍晚收快递时,李曼曼在纸箱里发现个陶土罐子,罐口用蓝布帕子封着,帕子上绣着只山雀。打开才知道是张奶奶做的梨花酱,果肉里混着些没绞碎的花瓣,吃到嘴里能尝到细小的纤维,像春天落在舌尖的雨。

  “老太太凌晨三点就起来熬酱了,”陆小艺用小勺舀着酱抹面包,酱色里浮着星星点点的白,“说要给你当颜料调色的参照,还说真正的梨花白,是带点黄的。”

  画室的门被推开时,张奶奶正举着副新做的水袖往里走。月白色的绸缎上,陆小艺带着孩子们绣的山雀已经成型,只是有只的眼睛用错了颜色,把鸽灰绣成了钴蓝。“曼曼你看,”老人的声音带着得意,“这出《梨花辞》的行头,咱们凑齐了七七八八。”

  李曼曼忽然注意到老人手腕上多了串梨花玛瑙,珠子间的红绳缠着根银链——是她在巴黎古董市场淘的,链坠是只银质山雀,翅膀能自由开合。“您怎么戴上这个了?”她摸着那只振翅欲飞的山雀,链坠背面刻的小字“自由”被摩挲得发亮。

  “小艺说这鸟儿能带来福气,”张奶奶往她手里塞了块梨花酥,酥饼碎屑落在蓝布衫上,像撒了把碎雪,“昨晚梦见你爷爷了,他说当年没让我进戏班,是这辈子最大的错。”老人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指尖在山雀翅膀上轻轻划着,“他还说,这戏得唱下去,不然对不起院子里那棵老梨树。”

  夜深时,李曼曼在画室整理画稿,发现每张背面都有个小小的梨花纹章。是陆小艺用橡皮刻的,章面边缘故意刻得不齐整,像被虫蛀过的花瓣。她忽然想起在巴黎的最后个夜晚,对着月亮画梨花,颜料不够时就用指甲蘸着月光往画布上抹,陆小艺在视频那头笑她“画的是会发光的梨花”。

  月光从天窗漏下来,在《野山雀》的画布上投下块菱形的光斑。李曼曼拿出刺绣绷子,往戏服帔的破洞处穿针引线,金线在月白布面上游走,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从不需要刻意修补——就像这缺了羽毛的山雀,反倒比完整的更有力量。

  张奶奶的戏班开在社区活动室的阁楼里,二十三个孩子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每人手里都攥着本油印的《梨花辞》。李曼曼刚把新画的戏服图样贴在墙上,就被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住衣角,她的指甲缝里还沾着早上画脸谱的油彩,像朵没开全的石榴花。

  “李姐姐,山雀的爪子该涂什么颜色?”小姑娘举着张画纸,上面的鸟儿长着六条腿,翅膀却画得格外认真,每根羽毛都用银粉描过边。

  画架旁的长桌上摆着排颜料碗,是陆小艺用吃剩的酸奶盒改做的。李曼曼蘸起赭石颜料,在鸟爪上叠涂第二遍时,忽然发现每个碗底都刻着个小字,连起来正是《梨花辞》的开篇:“梨花落,又晚霞。”

  阁楼的天窗开着,风把梨花吹进来,落在个男孩的戏服上。那孩子正用毛笔勾勒水袖上的云纹,墨汁滴在月白绸缎上,晕出朵意外好看的墨荷。张奶奶拄着拐杖走过去,用没缠绷带的左手按住他的手腕,教他“笔要悬着,像山雀停在枝头”。

  李曼曼忽然注意到张奶奶的左手缠着纱布,是今早切梨时不小心划的。老人却满不在乎,说“当年练水袖,手腕被勒出的血痕比这深多了”。她从蓝布帕子里掏出块梨膏糖,塞进那男孩嘴里,糖纸落在画纸上,正好盖住墨荷的残瓣。

  “下周要去郊区的梨园写生,”陆小艺抱着捆画板上来,楼梯被踩得咯吱响,“张奶奶说那里的老梨树有三百年了,开花时能遮住半片天。”她把张泛黄的照片递给李曼曼,是张奶奶二十岁时在梨园的留影,姑娘站在梨花堆里,两条长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红绸带。

  照片背面有行铅笔字:“民国三十六年春,与君别。”李曼曼认出是张爷爷的字迹,当年他在戏班拉二胡,总说张奶奶的嗓子是被梨花露泡过的。去年整理旧物时,在个断弦的琴盒里发现了半包晒干的梨花,花瓣间夹着张戏票,日期正是照片背面的那天。

  孩子们的唱词声漫出阁楼,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李曼曼往画纸上调藤黄颜料时,忽然听见张奶奶在教“断鸿声里忆旧家”这句,老人的声音忽高忽低,像山涧的水流过石头。有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总唱跑调,张奶奶就让她摸着自己的喉结唱,说“要让声音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傍晚收拾画具时,李曼曼在颜料盒底层发现块碎镜片,是从巴黎的古董镜上掉下来的。她对着镜片整理头发,忽然看见陆小艺在偷偷往她的画箱里塞东西——是包新摘的樱桃,每个都用蓝布裹着,像颗颗红玛瑙。

  “社区的老槐树开花了,”陆小艺把最后块画板靠墙放好,槐花的甜香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和梨花蜜的味道缠在一起,“孩子们说明天要去捡花瓣,说要做颜料给山雀画腮红。”

  阁楼的灯泡忽明忽暗,张奶奶踩着木梯换灯泡时,忽然指着横梁上的蛛网笑:“你看那蜘蛛,结的网多像水袖的纹路。”老人年轻时练过柔术,此刻踮着脚的模样依然挺拔,月白色的袖口垂下来,在墙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山雀展开的翅膀。

  回家的路上,陆小艺忽然从包里掏出个锦囊,是用李曼曼的旧画稿做的,上面的梨花瓣被浆洗得发白。“张奶奶说这是‘百福袋’,”她把锦囊塞进李曼曼手里,袋口的流苏缠着根铜钥匙,“是老院子那棵梨树的钥匙,她托人把树移到社区花园了。”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并排游动的鱼。李曼曼摸着锦囊里的钥匙,忽然想起在巴黎的深夜,总梦见那棵老梨树,树根在地下盘结成网,每根须都连着故乡的土壤。

  梨园的晨雾还没散尽时,李曼曼的画架已经支在了老梨树下。露水打湿了画布,钴蓝颜料涂上去竟泛起珍珠母贝的光泽,像去年在卢浮宫见到的那幅《月光下的珍珠》。

  “这颜料里掺了梨汁?”陆小艺抱着颜料盒走来,裤脚沾着草叶上的银霜。她身后跟着群孩子,每人手里都提着小陶罐,里面是昨晚用花瓣泡的染液,玫瑰红的水面浮着层泡沫,像凝固的晚霞。

  老梨树的树干要三个孩子才能合抱,树皮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纹。李曼曼用炭笔勾勒树纹时,发现最深的道裂纹里卡着片干花瓣,是去年的梨花,已经变成了琥珀色。

  “张奶奶说这树见过她唱戏的样子,”陆小艺往孩子们的调色盘里挤颜料,群青色的指尖在白瓷盘上画出个个小月亮,“当年她就是站在这棵树下,把《梨花辞》唱给过路的戏班听,才被选中进了城。”

  孩子们的画纸上渐渐开满了梨花,有的用手指蘸着颜料点画,有的把花瓣蘸了朱砂往纸上印,印出的花朵边缘带着天然的锯齿,比任何画笔都灵动。李曼曼看着那片歪歪扭扭的花海,忽然想起在巴黎美术学院的毕业展上,教授指着她的《异乡雀》说:“真正的艺术,是让观众看见自己的影子。”

  日头爬到树顶时,张奶奶带着戏班的孩子们来了。老人穿着那件月白帔,山雀刺绣的翅膀已经补好,李曼曼特意用了金线,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孩子们要画《梨花辞》的戏装,”张奶奶往孩子们手里塞梨膏糖,糖纸在风里飘成小旗子,“就从‘月上东墙’那折画起。”

  李曼曼的画纸上,老梨树的阴影里渐渐多了个人影。是年轻时的张奶奶,穿着水红色的戏服,水袖抛起来的弧度正好接住片飘落的梨花。她往人影的眼睛里点赭石时,忽然发现颜料在画布上晕开的形状,和日记里张爷爷画的简笔画一模一样。

  “这鸟儿的眼睛该用什么色?”个小男孩举着画跑过来,他的画里山雀正衔着片薰衣草,翅膀是巴黎地铁的蓝。李曼曼蘸起点钛白,在黑色瞳孔上点出高光,说:“要像看着希望的样子。”

  午后的风掀起画布的边角,露出背面的字迹,是李曼曼用丙烯写的《梨花辞》戏词。每个字的笔画里都藏着细小的梨花纹,远看像字在微微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布上飘下来。

  陆小艺在树洞里藏了坛梨花酒,是用李曼曼带回的法国酵母酿的。她抱着坛子出来时,酒香混着颜料气味漫开来,孩子们忽然齐声唱起戏词,稚嫩的嗓音惊起满树麻雀,鸟群掠过画布的瞬间,李曼曼迅速按下快门,把这画面定格成永恒。

  收画具时,李曼曼发现调色盘的裂缝里卡着块颜料,是群青和赭石的混合色,像极了黄昏时的天空。她小心地刮下来,用玻璃纸包好,塞进那只银质山雀的肚子里——这是她发现的秘密,链坠的肚子是空的,正好能装下细小的宝贝。

  归途的巴士上,孩子们的画被平铺在过道里,风吹进来,画纸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山雀在振翅。李曼曼靠窗坐着,陆小艺的头靠在她肩上,发间的梨花香混着颜料气味,在玻璃上呵出层白雾。

  “张奶奶说等梨熟了,就用果肉做颜料,”陆小艺的声音带着困意,指尖在玻璃的雾面上画着梨花,“她说颜料里得有树的年轮,画出来的东西才活得长久。”

  巴士驶过社区花园时,李曼曼看见那棵移栽的老梨树,枝头已经抽出新绿。树下的石桌上摆着套绣架,上面绷着块未完成的戏服,月白色的绸缎上,只山雀正展翅欲飞,翅膀尖沾着点新鲜的钴蓝——是今早从她的画盘里蹭来的。

  画室的灯光亮起来时,张奶奶的身影已经在窗下了。老人正用放大镜看着李曼曼新画的《梨园晨雾》,忽然指着树洞里的酒坛说:“这里该加笔朱砂,当年我就是在这树洞里藏过戏班的帖子,红得像团火。”

  李曼曼往画里添朱砂时,发现颜料管上的便利贴又多了张,是张奶奶用口红画的小太阳,旁边写着:“明天教孩子们画脸谱,记得带金粉。”

  窗外的玉兰花落了满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李曼曼放下画笔,看着墙上并排挂着的《野山雀》《异乡雀》和《归雀》,忽然明白这些画从来都不是终点。真正的新生,是让每只山雀都找到自己的天空,让每朵梨花都落在懂它的人心里。

  月光爬上画架,在新的画布上投下块空白。李曼曼蘸起钴蓝颜料,这一次,她要画片结满果实的梨树,树下站着三个牵手的人影,远处的天空有无数山雀在飞,翅膀上都驮着小小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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