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春意渐浓的时节,父亲奉旨出京办差,难得松口允了母亲与我同行,也当是场远游。马车刚出城门,便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我掀开车帘,正看见谢回策马而来,墨色衣袍被风扬起,腰间玉佩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匡大人"他勒马停在车旁,眉眼含笑,眸子透亮似一潭清泉般泛起涟漪,"这是要去哪儿?"
父亲笑着应声,“诶,接了个差事,也当家人出次远门游玩一番。”简单说明了去向,谢回便笑道:"正好同路,不如一起?也算有个伴。"说罢,目光轻轻落在我身上,伸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小孩儿,前阵子戳我的给你还来了,不算迟吧?这下可有人陪你解闷了。"
嗯……真的好像狐狸!
一路上,谢回时而策马在前引路,时而慢下来与马车并行。见我直勾勾盯着他,偶尔到风景秀丽处,他便也逗逗我:"小孩儿,你看那山若是着墨该是什么颜色?"我若是答不上来,他便轻笑,“你看呢,那山的色儿只拿墨黑和艾草磨了去,再……..”声音清朗如溪水潺潺,我眼睛一亮,认认真真地听着他有声有色地说着一些趣事。
傍晚时分,我们在官道旁的一家客栈落脚。客栈前有一片开阔的草地,几只大白鹅正昂首阔步地巡视领地。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趴在窗边看得入神,连母亲唤我用膳都没听见。
"这般喜欢?"谢回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温热的手掌轻轻搭在我肩上,"走,带你去瞧瞧?"
我猛点点头,牵着他一只小拇指雀跃着跟他来到草地边,却见那领头的大鹅突然伸长脖子,歪了头瞧我,我人还没有他伸长脖子的高,以为它要啄我,之前和霍不离一同出去抓蚂蚱时两人就被一只大鹅追着啄。我吓得一抖,挪到他身后躲了躲。
"诶,别怕,谢世子在这,这小鹅它咬不着的。"他低头看我,眼中盛满笑意,"方才在楼上不是还想抓一只回去养?"
"我不怕。"我嘴硬道,却仍紧贴着他的手臂不肯上前。
谢回轻笑一声,突然弯腰将我抱起,让我坐在他臂弯里。"等鹅要啄你了我就站起来?"他轻笑着说,竟真的朝鹅群走去,小心翼翼地蹲下。稀奇的,那群鹅竟不怕人一般,都把一只只毛绒脑袋凑过来,看什么新奇玩意儿一样看我,领头的那只更是直勾勾盯着我,歪个头瞅了我一眼,一只黑喙轻碰了碰我的脸。
"喔!"我惊奇地叫道。
“它刚才吓你呢,看我帮你吓回去。”他突然跨步追上一只落单的鹅,惊得它扑棱着翅膀仓皇逃窜。我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惹得他轻笑起来,“胆儿真小?还说不怕呢,可爱小孩儿。”
“谢回?”我不满地喊。 他明显一愣,“诶?生气了?”他又换上那不着调的笑,“是谢世子的不是了……给小孩儿赔个不是?”他轻晃着臂弯哄我,直逗得我乐。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谢回抱着我在草地上转圈,还拾了一手的鹅羽骗着说给我做个扇子,我咯咯笑着拿羽毛挠他,他直跑,我就追,后面一群大鹅也追着我衣角啄。直到母亲在客栈门口唤我们,他才将我捞起,顺带替我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谢回,"我抓着他衣领看他,"你比大鹅厉害多了!它们都追不上!"
他笑,屈指轻弹我的额头:"这话可别让那些鹅听见呢。"
......
入夜后,因客房紧张,我不得不与谢回同住一室,本来母亲还担心太麻烦,谢回搂着我轻晃,“你家小孩儿很乖,不麻烦的,对吧?”。店小二引我们上楼时,谢回故意压低声音道:"听说这家客栈夜里常有..."
"我才不怕!"我急忙打断他,拍拍胸脯,“你要是怕,我保护你!”他笑,“那就劳烦你啰?”
屋内烛火摇曳,谢回坐在窗边看书,我则趴在床上翻看他带来的画册,要是无聊了就打几个滚自己解解闷。夜风透过窗缝钻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冷了?"他头也不抬地问,却已起身取来自己的外袍披在我肩上。衣袍上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温度,带着淡淡的沉香气。
我裹紧衣袍,小声道:"你故事讲得不好听。"
谢回挑眉:"那怎样才算好听?"
"不要讲鬼怪就好听了。”
他无奈,笑着摇头,却还是合上书卷,坐到我床边,揉了揉我的脑袋。"从前有位小公子,"他故意用夸张的语气开头,"最怕黑,连睡觉都要人陪着!这天……"
"这不算!"我气鼓鼓地要挠他,却被他顺势按进被窝。
"睡吧,"他替我掖好被角,声音忽然温柔下来,"明日还要赶路。"
我闷闷道:“睡不着。” 他起身把油灯吹灭,也侧着轻躺下了,“那……再给你讲个鬼故事?” “我又有些想睡了。”我缩回被窝,又往他那边拱了拱,他顺势将一只手搭上来。
我感觉有温暖的手指轻轻拨开我耳鬓的碎发,窗外月光如水,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格外清晰,他衣襟的皂香轻扑过来,散发着安神的香。
夜渐深了,谢回见我还睁着眼睛,不由失笑:"怎么还不睡?"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他:"……你还没讲故事,我不睡。"
"不是嫌我讲得不好?"他噗呲一笑,伸手捏了捏我的脸。指尖温暖,带着些薄茧,轻轻擦过皮肤时有点痒。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混着远处溪水潺潺的声响。
香囊绣着缠枝纹,凑近能闻到淡淡的草药香,像是把整个春天的山野都装了进去。我捏着香囊,小声道:"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白日里看你总揉眼睛,猜你睡不好。"他语气随意,却细心地将被角又掖紧了些,"现在能睡了?"
我点点头,却仍拽着他一片衣袖不放。谢回无奈,索性靠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盖在我身上的被褥,像在哄一只闹觉的猫。
月光透过窗纱,在他眉宇间投下细碎的光影。我迷迷糊糊地想,他这样安静的时候,倒真像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而不是白日里那个逗鹅吓人又不着调的讨厌鬼。
"谢回..."我含糊地唤他。
"诶,在呢。"
"你比大鹅好..."话未说完,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最后的意识里,似乎听见他低低的笑声,和一句融化在夜色里的——
"睡吧,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