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铺子挨挨挤挤,各色玩意儿晃得... 更多精彩内容,尽在话本小说。" />
"我没带钱。"我一面抬头看他,松开了他的衣角,这话刚说出口,谢回就笑了:"记我账上,你只管挑。"
街上铺子挨挨挤挤,各色玩意儿晃得人眼花。卖玉佩的摊子旁那只木架子上支着红穗子,笛子铺前挂着青玉箫,我都忍住了没伸手。偏生路过糕点铺时,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到底是没扛住,把桃花糕、桂花酥、芝麻糖、豆沙糕等每样都包了两块。
抱着油纸包小跑回谢回身边时,他正站在琉璃铺前瞧那些瓶子。见我怀里鼓鼓囊囊一堆吃食,他眉梢一挑:"这些......都是捕萤要用的?"
"嗯!"我重重点头,腮帮子还鼓着半块桃花糕。
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微弯了腰伸手替我拂去嘴角的糕屑:"行。"
暮色渐浓,霞光在琉璃瓶上流转。我挑了个广口瓶,木塞子上雕着缠枝纹。他付钱后,仰头望见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屋檐滑落,青瓦边缘还镀着金边,倘若是谁用笔描过。
"时辰刚好。"谢回把瓶子递给我,袖口沾了晚风,"走,捕萤去。"
我忙把嘴里含着的糕点咽了,捧着油纸包和琉璃瓶追上。长街尽头已经能看见三两点流萤,只是还没到晚上,光亮看的不真切。
刚小跑到他身边,身子突然一轻,又被他稳稳抄抱起来。我慌忙搂紧怀里的油纸包和琉璃瓶:"我自己能走!"
夜风里传来他低低的笑声:"你自己走?等走到那儿天都亮了。"他的手臂结实有力,抱着我大步流星往前走,"我先抱着你,等你长大了再自己走。"
我"哦"了一声,从油纸包里摸出块桂花酥塞进他嘴里。剩下的糕点都被我抱在怀里,时不时偷咬一口。他也不嫌累,就这么一路抱着我,穿过长安城的街巷,来到郊外一处陌生的溪畔。
夜幕低垂,一弯白月悬在柳梢。晚风掠过,撩起柳条轻舞,又调皮地卷起我的发丝打了个旋儿。芦苇荡沙沙作响,像是被谁挠了痒痒。我拽拽他的衣襟:"我们不去长月湖吗?这儿都没有萤虫。"
他唇角微扬,轻轻将我放下,转身不知从哪里引来一只小舟,悠悠荡荡从芦苇丛中荡出来,船头挂着盏昏黄的灯笼,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谢回迈一步子,轻巧地落在船板上,朝我伸出手:"来。"
我抱着东西摇摇头,"我自己上去!"
他笑:"行,那只拉着我的手?"
他的手白皙而细长,和人一样显着贵气。我扒拉着他的手,摩挲过他掌心的薄茧,小心翼翼踩上船,小舟立刻轻轻摇晃起来。他轻轻一拉,我便也上了那只小舟,待我站稳了,自己拿起竹篙一点,"坐稳啰?"小舟便悄无声息地滑入芦苇深处。
越往里走,芦苇越高,渐渐将我们完全包围,小舟行在水面,悠悠荡荡,更似在星河里荡漾。一点莹绿的光从眼前掠过,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转眼间,点点流萤从芦苇丛中升起,宛若是一场绿色的小雨,我忙拿了瓶子趁机捉些。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撩拨着溪面,扫开那零星散在碧波里的柳叶,又肆无忌惮洒在我的肩头。我转头向船尾看去,小舟轻摇,划开一道星河。
"看。"
谢回轻声说,我又转回身,小舟缓缓钻进萤火最密处,芦苇叶扫过我的脸侧,泛起一阵痒意。谢回低笑一声,忽一抬剑扫过一片芦苇,刹那间,万千萤火无声地绕在我们身侧,点点荧光在周身流转,恍若置身星河,此时这点点的荧火才是这天地的主人。
我仰着头,看得呆了。一只萤虫落在我鼻尖,惹得鼻子发痒。
他抬手扫走那只大胆的萤虫,轻敲了下我手中的玻璃瓶,笑道:"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抓?"
我忙不迭地举起琉璃瓶继续捕捉萤火,谢回却只是倚在船沿,眉眼含笑地看着我捕萤的憨态。萤火在指尖流窜,我小心翼翼地引导它们飞入瓶中,待觉得差不多时正要塞上木塞,谢回却伸手拦住了。
"等等。"他随手摘了两片芦苇叶,在掌心轻轻揉搓后放入瓶中。
"这是做什么?"我仰头问道。
他笑着盖上木塞:"腐草为萤。有了这些芦苇叶,它们就能亮整个夏天。"月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不用你三天两头跑来捉了,如何?是不是比别人的厉害?"
我用力点头:"嗯嗯!不过......我们是不是该回家了?"
"正是。"他执起竹篙轻轻一点,"这条水路直通城内湖,顺着溪流行舟,可以直接抄近路回你家。"
萤火虫们悄悄隐入芦苇深处,小舟轻快地滑出芦苇荡。月光重新洒落肩头,我捧着琉璃瓶把玩,萤火在瓶中明明灭灭,映得掌心一片莹绿。转头时,却见谢回不知何时已从怀中取出一卷书,借着月光,悠闲枕着手臂躺在舟中看。
"你出来捕萤还带着书?"我也凑过去,"你在看什么?"。
他眼也不抬,只轻轻"嗯"了一声,"看诗。"许是觉得我这好奇模样有趣,他向我招招手,示意我躺在他身边。
"什么诗?"我把琉璃瓶往边上一放,摆成个"大"字躺在他身旁。
他将诗集往我这边递了递,月光照在诗册上,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我识的字还不多,也许是他看出来了,低笑一声,念着:"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我眯了眯眼,似是认真思考了,终于只是摇摇头。
"......看不懂。"
"你今年才五岁,看得懂才有鬼啰。"
"你和我讲讲。"
夜晚的风有些冷了,我往他身边又挪了挪。
"我?"他诧异道,"你要问诗文不该去问你的学官或者夫子吗?"
"他们又不在这。"
他扭头瞧我,我也不避,直勾勾盯着他,他无奈道:"哎呀——好吧好吧。"
他尽量用着我能理解的话解释着:"讲的是呢,有人喝醉了,分不清眼前的星星是在天上,还是在水里、还是在此人的梦里。"
我将目光投向星空,天幕上繁星次第亮起,似是有人在天际撒了一把碎银。银河自东北向西南横贯长空,星辰在其中流淌,北斗七星斜挂天边,勺柄指向的北极星恒久不动,似是一盏永不熄灭的明灯。
我看着星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有吗?"
"嗯......还有这首。"
我把脑袋凑过去,"哪首?"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这又是什么意思?"
他忽而低笑,似是有些犯难,"哈,这可难解释了。"
夏夜温婉,听着远处悠悠传来的蝉鸣,只觉眼皮有些许沉重,索性就闭上了眼睛。
似是思考良久,他才开口道"说是一位......"
枕着谢回的衣袍,他说的话已经模糊不清,悠长绵婉的水推着小舟,我便在一片星河中睡去。
只记得小舟顺流而下,两岸树影婆娑。远处长安城的灯火盏盏明亮,像另一片落入人间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