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丸的到来,为本丸略显冷清的氛围注入了新的活力——或者说,带来了新的困惑与话题。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在真理身后,高大的身躯与真理药研般的身高形成了鲜明对比,那亦步亦趋的姿态,像极了一只认定了主人的大型犬科动物。
真理对此似乎早已习惯,并未表现出排斥,只是偶尔在他靠得太近时,会用眼神示意他保持些许距离。
“兄长。”
午餐时,小狐丸自然而然地坐在真理身侧,将自己碗里的油豆腐夹到真理盘中。
“这个,您应该会喜欢。”
真理看着那块油豆腐,沉默一瞬,还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一幕落在其他刀剑眼中,意味又各不相同。
“关系真好啊。”
莺丸捧着茶,感慨道。
“哼,不过是兄弟情深罢了。”
压切长谷部虽然这么说,但看着小狐丸那过于专注的态度,总觉得有哪里微妙地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加州清光用胳膊撞了撞大和守安定,小声嘀咕:“三条家的都这样吗?今剑有时候也挺粘真理殿,不过这位小狐丸殿下是不是有点……过度了?”
安定笑了笑:“毕竟刚来本丸,只认识真理殿下吧。”
午后,檐廊下。
真理跪坐着,小狐丸则顺从地背对她坐下,将那头丰沛如狐尾的白色长发披散下来,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真理手中拿着一把古朴的木梳,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他梳理。
小狐丸眯着眼,喉咙里发出近乎舒适的咕噜声,全身心放松,甚至那对醒目的狐耳都惬意地微微抖动。
这场景静谧而温馨,跨越千年的时光仿佛在此刻重叠,洗去了封印的孤寂与征战的尘埃。
“兄长的技艺,依旧如此令人安心。”小狐丸低声道。
真理没有回应,只是梳发的动作未曾停顿。
她的目光掠过小狐丸宽厚的背脊,似乎透过他,看到了遥远过去,那个还需要她和今剑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小身影。
绯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但很快又沉寂下去,如同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过后,终归平静。
膝丸远远看到了这一幕。
他原本是想就早上的失礼(指在菜地里的慌忙躲避)向真理道个歉,尽管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又该说些什么。
是道歉兄长当年的行为?还是道歉自己的逃避?
任何一种,似乎都苍白无力。
可看到那和谐得仿佛容不下任何外人插入的画面,他的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
那份深植于心的愧疚感再次翻涌上来,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兄长的刀……斩断了维系他们之间羁绊的纽带,也让他失去了能如小狐丸这般自然靠近真理的资格。
他最终只是默默转身离开,金色的眼眸中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为了尽快让新来的小狐丸熟悉本丸并提升实力,手合练习被提上日程。
第一场便是由同样身为太刀的莺丸担任小狐丸的对手。
两振太刀在场中交锋,动作看似舒缓却蕴含着力量。
小狐丸的刀法野性而凌厉,带着狐的狡黠与凶猛;莺丸则沉稳大气,如古茶般醇厚,应对得滴水不漏。
围观者们看得津津有味。
“哦呀,很不错的实力呢。”
莺丸在格挡间隙微笑着评价。
“承蒙夸奖。”
小狐丸攻势不减,红色眼眸中闪烁着战斗的兴奋。
很快,练习结束。
小狐丸气息微喘,但显然并未尽兴。他的目光扫过场边,最终定格在安静站在角落的真理身上。
“兄长。”
他收刀入鞘,走向真理,眼中带着期待与挑战的光芒。
“许久未曾与您切磋了。”
此言一出,场边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真理身上。
真理的体型更像短刀,气息也偏于内敛沉静,与小狐丸的威武健硕对比强烈。
除了今剑和小狐丸,其他刀剑并未见过真理真正出手。
“真理殿下……没问题吗?”
五虎退担心地小声问。
“退…可别小看任何一振刀。”
药研推了推眼镜,他直觉真理并不简单。
鹤丸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哦哦!兄弟对决吗?这可是大惊喜!”
真理抬眸看着小狐丸,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受到周围好奇、怀疑、担忧的视线。她本不欲引人注目,但小狐丸眼中的期待过于鲜明。
“……好。”
她简短的应了一声,走入场中。
她的配刀并非本体(本体应在刀帐保管处),而是手合专用的竹刀,但握入手中的瞬间,她的气势陡然发生了变化。
那股平日的清冷淡漠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凝练的锐利。
小狐丸严阵以待。
真理率先发动了攻击。
她的速度极快,身影灵动如电,完全不符合她外表的沉稳。
竹刀划破空气,发出凌厉的呼啸,直取小狐丸中路。
那招式并非华丽的剑术,而是历经实战淬炼出的、高效而致命的技巧,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凶戾之气。
小狐丸迅速格挡,两刀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感受到竹刀上传来的力量,眼神微变,更加认真起来。
场外的刀剑们也都收起了轻松的神色。“好、好快!”乱藤四郎惊呼。“这机动……简直不像新锻刀……”加州清光讶异道。
“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大和守安定神色凝重。
膝丸更是屏住了呼吸,他见过真理战斗——在千年前,在那场混战之中。
那时的真理,刀锋更为凛冽,带着无所畏惧的锋芒,与如今这般凝练压抑的风格有所不同,但核心的战法依稀可辨。
交锋中,小狐丸一个大力劈砍,真理侧身卸力,但竹刀上传来的巨力仍让她手臂微麻,脚下步伐稍显凌乱,为了稳住重心,腰腹下意识用力——
嘶…
一道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抽气声从真理唇边逸出。
她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僵硬,脸色似乎也更白了些,虽然很快恢复,但那瞬间的破绽却被近在咫尺的小狐丸和场外一直密切关注她的今剑、膝丸捕捉到了。
小狐丸立刻收势,红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担忧:“兄长?”
“……无碍。”
真理稳住呼吸,直起身,将竹刀垂下,示意切磋结束。
她掩饰得很好,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异样只是错觉。
但今剑的小脸已经皱了起来,他知道那是什么原因。
膝丸则猛地握紧了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比谁都清楚,那道缠绕在真理腰腹间的疤痕,是如何留下的。
那不仅仅是肉体上的伤痕,更是灵力核心曾受重创的证明,即使在重铸后,依旧会在某些时候成为弱点。
手合结束后,气氛有些微妙。
小狐丸还想追问,却被真理用眼神制止。“真理殿下果然深藏不露呢。”
鹤丸打破沉默,笑着凑过来,金眸中闪烁着探究,“刚才那一下,真是吓到我了~”
真理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对众人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寂。
小狐丸立刻跟上,今剑担忧地望着她的背影,也小跑着追了过去。
膝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方才真理那一瞬间的吃痛,像一把钝刀,再次割开了他心中的旧伤。
兄长的罪孽,源氏的过错,如同沉重的枷锁,让他无法呼吸。
他抬头望向天空,本丸的天空湛蓝明媚,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阴霾。
兄长,髭切……你若来到本丸,面对这一切,又会如何呢?是依旧带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说着“忘了”吗?还是……
膝丸不敢再想下去。
真理回到房间,关上拉门,隔绝了外界。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来,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
衣料之下,那道狰狞的疤痕似乎在隐隐发烫,提醒着她那段被强行斩断、封印的过去。
小狐丸的关心,膝丸的愧疚,她都看在眼里。
但千年的隔阂与伤痛,并非轻易能够抚平。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千年前,森冷刀光映出的那双……与膝丸极为相似,却更为淡漠透彻的金色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