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嗡鸣、小丑扭曲的笑脸、灼热的火药味……这些幻觉像潮水般裹挟着杰森的神经,在他的每一寸意识中尖叫、撕扯、永不休止永不休止永不休止……直到一丝外界的光线刺破了这片混沌,带着他的意识勉强浮出了水面。
他躺在一个舒适的房间里,阳光透过素雅的窗帘洒进来。没有血腥味,只有淡淡的花草清香。
然后他撇见了旁边的人,一个黑色短发的亚裔男性正坐在床边椅子上,手中的戒指在阳光中折射出好像在燃烧一般的蓝色火彩,见他睁眼,脸上露出了爽朗而关切的笑容。他开口说了句话,语调听起来很温和,可惜那并非杰森所掌握的语言之一。
我……是在哪儿?
另一个棕发、气质温和许多的亚裔青年闻声走了进来,和他的同伴说了些什么,是同样的陌生语言。杰森的意识还很浑浊,他费力地辨认着这些陌生面孔和无法理解的发音,但一种无法交流的隔阂感伴随着深深的疲倦涌了上来。听着他们持续不断的、但于他毫无意义的对话声,杰森疲惫的意识再次滑向黑暗。
奇怪的是,这一次,那纠缠不休的狂乱幻影没有立刻跟上来。这是自他被那浑浊池水拖出死亡以来,第一次沉入了没有噩梦的、纯粹的昏睡。
(“原来那会儿你已经醒了啊,不过,‘好像在燃烧’?噗。”
“得了别笑了,我那时看不太清楚,不知道它真的在烧啊。”)
库洛姆·髑髅的指尖触碰他的额头,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检查。杰森的状态有所波动,但更多时候,他像个被抽走灵魂的精致人偶,对外界缺乏最基本的反应,就好像池水的幻觉吞噬了他感知现实的桥梁。
她向纲吉摇了摇头。
纲吉无奈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捧着Timoteo塞给他的一本珍藏的初版《君主论》在杰森床边坐下。虽然他总觉得给一个还在疗养中的少年看这种讲权术的著作似乎不太对劲,但既然九代爷爷都那么说了,左右先试试吧。
他翻开古旧的硬质封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扉页。一行优雅精致的英式花体字映入眼帘:
致 挚友Timoteo Vongola,祝阅读愉快。
Alfred Pennyworth
“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纲吉用有些蹩脚的英语发音尝试着拼写这个名字。
听着有点耳熟,好像是九代爷爷提过几次的,他在英国的一位故交。他正准备翻页,手却僵在了空中。
床上那个对外界几乎毫无反应的少年,此刻竟睁着眼睛,苍白的面颊上有泪滑落,一滴,又一滴。他的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而是逐渐显露出一种深沉的悲伤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签名的位置上,嘴唇微微翕动,艰难地、含糊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Al...fred..."
纲吉愣住了。那个名字,那个签名……他看着泪流满面却面无表情的杰森,脑中飞速运转。
Timoteo爷爷的朋友家的人?家族里遭遇了不幸的后辈?纲吉觉得自己推理很合理。少年望向签名的眼神充满了怀念与悲伤,显然这位Alfred是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我明白了。”纲吉轻轻合上书页,将书放在杰森床头柜,看着他那无声落泪的样子,眼神变得坚定而柔软,“既然是九代爷爷故友家的人,那就更要好好照顾了。”
(“难不成你当时以为我姓潘尼沃斯?”
“呃……对。”
“噗,我是说,看来咱们在对对方身份的判断上半斤八两啊。”)
杰森觉得自己的记忆像是被打散的拼图,不知何时能找到下一枚碎片,但他的身体的机能和思维的清晰度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他记住了“意大利”和“西西里”这两个在他初醒时频繁听见的地名,又从图书室里摸到一本的英意词典,开始了在旁人眼中艰难的自学。
而实际上,他的大脑像一块高效的海绵,词典只是钥匙。那些听不懂的音节,在彭格列成员们日常的对话、命令、甚至抱怨中,渐渐有了形状和意义。他很快就能捕捉到大部分交流的核心内容,只是不动声色,假装自己还在词汇的海洋中扑腾。
这天,杰森靠在图书室二楼俯瞰大厅的栏杆边,翻阅着一本诗集,耳朵却仔细听着从楼下走廊里传来的争执。一个银白色头发、表情暴躁的银发青年正冲着之前见过的短发青年(杰森不久前知道了他叫做山本武)比划着从门口路过,声音不高但明显带着火气。
“……所以说你太轻率了,棒球笨蛋!”更陌生的声音说,“在从与刺客联盟有冲突的地区撤退时还莫名其妙就捡个人回来!你知道他是什么背景?万一是奥古那边的探子怎么办?”
他能看见山本耸了怂肩,面上大概也是一副“没事啦”的表情:“嘛,当时感觉他快不行了,总不能放着不管?而且,雷肖奥古的人好像也在找他诶,和他们对着干肯定没错啊。”
另一人听着几乎抓狂了:“这根本不能成为理由!你有没有想过,这可能是奥古在试探我们是不是像传言中的那样真的有压制萨拉路池副作用的手段?万一他体内有追踪器或者定时炸弹什么的呢?直接把未知爆炸物带回总部,你的脑子是被棒球打傻了吗?”
然后,山本武轻松地抛出了最终的、无可辩驳的理由:“但是,boss同意了哦。”
这句回答让他哑住了,最终只能恼火地“啧”了一声,愤愤地转身离开。
杰森随意地翻动着手里的诗集,脑海中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刺客联盟、雷肖奥古、萨拉路池,这些词语让他有种本能的厌恶感,那么暂时留在与他们对立的彭格列,总归不是什么太糟糕的选择。
他合上书,像一个真的只是在阅读诗歌普通伤员,慢悠悠地走开了。
( “说真的,我还是觉得你下决定实在太随便了。捡个身份不明的人放在眼前,你完全不做调查的吗?”
“因为隼人肯定会去调查的啦,还有里包恩、Timoteo爷爷……还有云雀前辈。他们到最后也什么都没说,就算是默许我无视可能存在的身份问题啦。”)
时间平静地流淌着,库洛姆成了杰森在图书室里的同伴,常常和他各据一隅,沉浸在各自的书籍里,她安静的气场带给杰森一种难得的宁静;纲吉则会经常邀请他去花园里喝下午茶,有时一名白发的老爷爷和一位穿着笔挺黑西装、有着奇怪的卷曲鬓角的少年也会加入他们。
杰森从未放下过警惕,尤其是在他搞明白彭格列是黑手党之后。
他像是不小心误入室内的一只蝙蝠,开始用逐渐掌握的有限词汇或眼神动作,小心翼翼地试探这里的边界,诸如“不经意”地走到通往地下的楼梯口(守卫礼貌地示意禁止进入),在档案室区域“好奇地”张望(立刻被友善地带离)。
试探的结果让他愕然,除了那些明确挂着“首领办公室”、“机密档案室”等的高级别区域,这个庞大庄园的其他地方,他都可以自由行走。
训练场边缘、厨房后门、甚至连接后山的小径……没有任何人贴身监视他,身上也没有找出定位或监视,仿佛他真是一个普通的、被完全信任的客人。
这种毫无戒备的自由,反而构筑了一种无形的、更令人不安的氛围。他们不怕他逃走?还是确信他走不了?或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陷阱?
这种想法总在他的思绪中盘旋。庄园外是意大利西西里的陌生土地,脑中的记忆还混乱不清……这让他暂时按捺住了离开的冲动。
记忆的碎片正在逐渐找到自己的位置,几个名字带着灼痛缓慢浮现:布鲁斯、阿福、芭芭拉、迪克……还有小丑。此外有一个地名无比清晰地出现了:哥谭。
试探的想法逐渐在心底成形。
在又一次花园下午茶时,他终于下定决心,像看着最好说话的纲吉提起了他的过往。
纲吉似乎有点意外他会突然说起这个,微微一愣。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眉头微蹙,像是认真地回想了一下。
“哥谭?”他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歉意,“抱歉,我对大洋彼岸这个国家的城市了解不多……那是你出生的地方吗?”
杰森点头,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纲吉脸上露出了然和关心的神情:“原来如此。如果你需要了解那里的情况……比如近来的新闻的话,我可以让人帮你收集一些哥谭的旧报纸。”
(“……说真的,你是有被害妄想症吗?”
“哦我亲爱的朋友,请原谅,这是职业病,我这辈子都改不了了。”)
几天后,纲吉如约带来了一叠有些发皱的英文报纸。他将其递给杰森:“希望这些能帮到你。”
杰森接过报纸,道谢时的神情还是平静的。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开始翻阅,起初是些社会新闻,房地产商破产、交通罢工……但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跃入眼帘--蝙蝠侠,以及他身边那个穿着闪亮制服的小个子身影--他不认识的,另一个罗宾。
杰森的手指捏紧了报纸的边缘。
紧接着是下一页的头条新闻:臭名昭著的小丑,再次成功越狱!
报纸上的新闻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心脏,从中翻找出最后的记忆碎片。
【他的位置被人替代了,被那个冒牌货!】【布鲁斯…….布鲁斯没有为他报仇!他甚至没有阻止小丑再次逃脱!】【小丑还活着,还在准备杀更多的人!而蝙蝠侠只是选择了新的罗宾,仿佛他的死从未发生一般…….】
一股几乎要将灵魂都烧成灰烬的愤怒在这瞬间淹没了杰森,他想撕碎眼前的一切,砸烂这该死的长椅,毁掉这虚假的安宁!
“杰森!”就在他下意识挥出手的瞬间,纲吉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用一个拥抱压制了他的动作。
他仍在挣扎,他的身体因狂怒而颤抖,一丝丝不稳定的、炽热的红色火星从他指节发白的手中迸溅出来。
纲吉看着这熟悉而又危险的火焰。
这是……和XANXUS一样的愤怒之炎。
(“现在想来,从你能迅速压制我的动作起,‘文职’这个判断就已经错的离谱了。”
“那你怎么还……”
“因为那时我确实没注意到是你阻止了我…..还有你这张纯良的脸太有欺骗性了!”)
彭格列的训练场接受了杰森的加入。
了平带着他做基础的复建,还教导他如何在每一次挥拳、每一次踢击中不留余力地爆发全部的力量;山本用连绵不绝的剑招教会他冷静等待敌人的破绽;狱寺虽然嘴里总嘟囔着“棒球笨蛋捡回来的麻烦”,但骂骂咧咧的同时也把爆破相关的知识倾囊相授;像个被宠坏的大少爷的蓝波基本只是在凑热闹,时不时还被对他忍无可忍的狱寺追着骂,吵到不可开交。
……还有偶然出现的云雀,每次出现都蛮不讲理地将训练场上的所有人修理一顿,甚至有次波及了只是路过的纲吉。
杰森就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在这片场地里疯狂地吸收着周围一切能被转化成战斗力的水分。
(“所以真不怪我,哪有黑手党首领被下属暴揍的啊!”
“可能是那次我要求撤退的命令真的把云雀前辈惹生气了吧。”
“为什么我听出了一种‘他已经好久没打过我
了’的骄傲感。”
“……咳。”)
当杰森的开始学习各种枪械的使用时,一股极其危险、如同实质岩浆般的气息笼罩了训练场。
没有询问,没有寒暄,甚至没有任何开场声明。就在杰森刚调整好手中枪械的瞄准姿态时,那个黑发红眼、脸上带着疤痕的男人便以雷霆之势发起了进攻,从他枪口射出的灼热滚烫的死气之炎在训练场的地面上炸出大坑,如果不是杰森躲得够快,那坑里没准还得加一具他破破烂烂的身体。
这不似云雀那种带着战斗狂热的纯粹“咬杀”欲望,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酷无情的碾压,仿佛随时会真的将他撕裂!
杰森狼狈地翻滚、格挡、反击。但他所有的努力在XANXUS面前都显得笨拙。来自肉体的剧痛和被绝对力量碾压的屈辱感交织,濒死的威胁和池水的暴虐在脑中尖啸,但在这极致压迫的最深处,一股绝不认命的、同样纯粹而暴烈的愤怒火焰被彻底点燃了。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强行压抑的冷静或警惕,而是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露出了哪怕要死也要咬下对手一块肉的血性与疯狂!
就在XANXUS足以致命的下一击即将落下时,他猩红的瞳孔捕捉到了杰森眼中那燃烧的、不屈的、甚至开始泛出微妙赤色的火焰。
XANXUS的动作顿住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停手了。
“哼,不错的眼神。”XANXUS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看也没看几乎要站不稳的杰森,只是随手将两把造型硬朗、带着明显岁月磨痕但又保养极佳的银黑色手枪丢在杰森脚边的地上。
“记住你的愤怒,”XANXUS的声音低沉,“然后把它们装填进枪膛,撕碎你的敌人。”
汗水混杂着血水从额头滑落,杰森大口喘着气,那双刚刚燃起疯狂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枪。
砰!
同样暗红色的愤怒之炎在杰森握着的枪膛中凝聚成一发极度不稳定但威力惊人的子弹,几乎擦着XANXUS的耳际呼啸而过,狠狠砸在后方坚固的训练场墙壁上,留下一个冒着烟气的焦黑凹坑。
而XANXUS只是站在原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红瞳锁定了杰森握枪的手,又扫过墙上新鲜的弹痕。短暂的沉默后,一声更低沉的冷笑从他喉咙深处溢出。
“呵,小狼崽子…….”XANXUS冷笑,“你要敢堕了这对枪的威名……”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每一个字都砸在了杰森紧绷的神经上:“就宰了你。”
说完,他不再看杰森一眼,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转身大步离开,只留下训练场上愤怒而惊魂未定的杰森。
他站在原地喘息着,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你倒是告诉我,这人完美地符合了哥谭人对黑帮老大的所有刻板印象,经过这事后我怎么可能不猜他是彭格列的Boss,再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