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哥谭码头是城市少数几个在黎明时分就苏醒、且治安相对稳定的角落,远洋渔船的汽笛声宣告着新鲜海产的抵达,而不少负责为哥谭富豪们采买的人早已等候在此处。阿尔弗雷德穿着一身笔挺整洁的西装,正仔细检查着刚从一艘大型捕捞船上卸下的各种深海鱼类。
“确实品质上乘。”阿尔弗雷德点点头,从身旁的亚裔船员手中接回了他刚刚摘下的手套,“我想我们可以签订供货合同了,山本先生。”
似乎没人在意为何美洲的远洋渔船上会有亚裔的船员,就像没人在意这条船上其余怪异的成员一样。
“好的,潘尼沃斯先生,这边请。”短发亚裔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引着阿尔弗雷德穿过同样前来采买的人群,走向码头附近一间用作临时办公室的集装箱改装房。
关上门后,山本武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立刻去拿合同文件,而是从随身的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阿尔弗雷德。
“潘尼沃斯先生,在正式签订合同之前,Timoteo爷爷托我把这个转交给您。他说,这是给老朋友迟到的问候。”
阿尔弗雷德眼接过信封,小心地拆开火漆封印,抽出里面的东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笔迹依旧优雅有力的亲笔信,开头写着“致我亲爱的老友阿福”。阿尔弗雷德没有立刻细读,他的目光被信纸下方滑落出来的厚厚一叠照片牢牢吸引住了。
照片的主角是同一个少年--杰森·陶德。
有的照片是他安静地坐在花园长椅上晒太阳,阳光落在他苍白但逐渐恢复生气的脸上,眼神茫然却平静;有的照片则他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眼睛中仿佛燃烧着绝不屈服的火焰;还有几张是和不同人的合影:和库洛姆在图书室安静阅读的侧影,和纲吉在花园喝茶时放松地仰躺在椅子上,在技术部的几人围观下专心致志地倒腾面前的机械,甚至没注意脸上沾了油污……照片的时间跨度显然不短,清晰记录了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里安歇片刻后重新启程的过程。
阿尔弗雷德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动作缓慢而珍重。他的眼睛长久地停留在照片中杰森脸上那抹生动的表情上,最终,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化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他将照片仔细地收回信封,连同那封未读完的信一起妥善放好。他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山本武,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不再是那个采购海鲜的老管家,而是一位洞悉世事的资深特工,是最初支持着蝙蝠侠行动的那位“便士一”。
“非常感谢您,山本先生。”阿尔弗雷德的声音沉稳依旧,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虽然不久前Timoteo给我捎过口信,但能收到这些,亲眼到那个孩子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休养,这对我而言确实意义非凡。”
他微微停顿,视线扫过山本武指间那枚并未被刻意隐藏的戒指,以及他内搭的那件蓝色衬衫。
“但是,仅仅是为了给一位退休的老朋友捎一封信件和几张照片…….”阿尔弗雷德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恐怕还不值得彭格列家族的‘雨之守护者’亲自出马,伪装成普通船员踏上哥谭的码头。”
山本武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平静地回视着这位睿智的老人,等待着他的下文。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告知我,彭格列,或者您本人,此番拜访哥谭,真正的目的是什么?”阿尔弗雷德说。
怎么又被跟踪了,杰森想。
红头罩在一处屋顶停步,与一个缩在阴影里的孩子对上了视线。那孩子裹着一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旧外套,脸上脏兮兮的,非常像个在街头挣扎求生的流浪儿。
他看着那个身影费力地、动作有些别扭地攀爬上消防梯,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站定。而红头罩抬起手,枪口指向了对方的心脏。
“怎么,连骨头还没长好,就敢跑到我面前晃悠了?那只老蝙蝠没把你藏在巢里吗?”
伪装成流浪儿的提姆他挺直了脊背,尽管右手还下意识地藏在身后,却没有在枪口前显露出退缩的动作。
“布鲁斯没有收养我。”提姆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我不是他的养子,也不住在韦恩庄园,所以他没法真的禁我的足。”
杰森握枪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镜后的眼神闪过一丝错愕。他曾认为这个取代了他的罗宾是布鲁斯在失去他之后,像当年收养迪克和他一样,收养并培养的又一个孩子。这个认知曾是他愤怒的燃料之一,但……
提姆捕捉到了红头罩那一瞬间的停顿,他加快了语速,仿佛怕接下来的话被打断。
“我成为罗宾只是因为蝙蝠侠需要一个罗宾。在你……离开之后,”这个词他说得很轻,“蝙蝠侠他变了,变得像是在希望自己就那样在某次行动中死去。”
少年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我去找他,我说服了他:蝙蝠侠需要罗宾。不是为了代替谁,只是……我认为他需要一个锚点。”
他抬起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诚,迎向红头罩:“但现在你回来了。如果你希望……如果你觉得罗宾这个称号……”
提姆的声音卡了一下,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如果你觉得它应该属于你,我会退出,我会把罗宾还给你。”
夜风在两人之间吹过,杰森神色复杂得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的少年,看着他为了伪装而涂脏的脸,看着他因为骨折而显得无力的右手臂——那伤还是因他而造成的。
他曾因提姆接替了罗宾而愤怒,正如迪克愤怒于他接替了罗宾一样,这孩子又是下定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将那句话说出口的?
沉默持续了数秒,提姆眼看着红头罩扬起了手中的枪,身体的本能下告诉他躲开,但他只是强迫自己站在原处,睁大眼睛看着对方的动作。
枪托不轻不重地在他脑袋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得了吧,宝宝鸟。”杰森的声音从变声器后传来,音调里混杂着一丝无奈,“我可没法想象把自己重新塞回那身色彩斑斓的体操服里是什么鬼样子。”
他收回枪,随意地插回枪套,然后在屋顶边缘坐了下来,月光勾勒着他覆甲的身影,显得孤独而沉重。
“我选择回到这里,在犯罪巷。”杰森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用我的方式,保护那些用蝙蝠侠的‘规则’救不了的人……我已下定决心,而且已经真的杀过人了。”
他从腰带侧面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刻着太阳符号的喷罐,似乎确认了一会儿符号的颜色,随后自言自语般咕哝了一句:“应该够用了。”
然后,他侧过头,对着还愣在原地的提姆说:“手伸出来。”
提姆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在距离红头罩半米远的地方坐下,犹豫着伸出了左手。
“换一只手。”红头罩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提姆迟疑了一瞬,还是慢慢地将受伤的、打着简易固定的右手伸了过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腕在微微颤抖,他的身体还记得手腕被红头罩攻击到几乎脱臼,之后被小丑打折时的疼痛。
杰森小心地解开提姆手腕上用来固定的布条和简易夹板,然后拿起那个喷罐,对准他手腕骨折的位置按下了按钮。
不是预想中的药水喷雾,一缕温暖、明亮、如同液态阳光般的金色火焰从喷口中流淌出来,覆盖在提姆的伤处上。
提姆倒吸一口冷气,但不是因为疼痛,这火焰并不灼热,只是带着一种有些难忍的麻痒感渗入了骨髓深处。
“别乱动,”红头罩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警告,“小心骨头长歪了。”
提姆强忍着那股奇异的麻痒感,看着那神奇的金色火焰在自己的手腕上流淌、渗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骨折处的淤肿和剧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退,被一种温热的舒适感取代,仿佛断裂的骨骼正在被无形的力量温柔地牵引、复位、粘合。
这过程持续了十几秒,等到红头罩收回了喷罐,提姆的手腕上只留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暖意,以及……
提姆有些难以置信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反复屈伸手指,握拳又松开,动作流畅得仿佛从未受过伤。“这……怎么做到的?”
红头罩对此毫无解释的兴趣,他掂量了一下手中那个喷罐,随手将其抛给了提姆。
“拿着吧,快见底了。”红头罩说,“预存的火焰在开封一个月后就散尽了,在我这儿放着也是占地方。”
接着,他的话锋一转,听起来像是很嫌弃地撇了撇(头盔下的)嘴,“还有,回去记得把头发和指甲剪剪,如果你不希望第二天起来发现自己成了拖把精的话。”
凌晨时分,在犯罪巷边缘地带一个不起眼的旧公寓楼顶楼,红头罩脱下了头盔,踏上了锈迹斑斑的防火楼梯,这里是他准备的安全屋之一。然而,在杰森的手指刚刚触及内门冰冷门把的瞬间,他全身的肌肉骤然绷紧了。
有人进去了,但警报没有触发。
他拔出枪,将身体紧贴着墙壁,捕捉着门内最细微的声响……他只听见一片死寂。
来人成功避开了他精心布置的所有警报陷阱,一个难对付的对手。
杰森猛地拧开门把,侧身闪入,枪口第一时间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他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安安稳稳地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橘黄色的台灯光线勾勒出对方的身形和一头醒目的黑色短发,桌子上则放着一个装着寿司的木质餐盒。
“……山本武?”他将枪口放下,“老天,你来哥谭就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吗?非得这样潜进来吓唬人?”
那人影听到他的声音,慢悠悠地转了过来--的确是那张爽朗的、属于彭格列雨之守护者山本武的脸。
“哈哈,抱歉抱歉!”山本武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爽朗笑容,挠了挠头,“本来想给你个惊喜的,顺便带了点寿司当宵夜。”
他指了指桌上的餐盒。
“你设置的警报挺有意思的,我没忍住挑战了一下。”
杰森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走近了两步,随后猛地再次抬起手臂,枪口直指‘山本武’的眉心。
‘山本武’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
“……哦呀?”他歪了歪头,语气中带着困惑,“这反应……是我哪儿露出破绽了吗?”
“谁知道呢?”杰森说,“或许是因为我觉得山本武他做不出这么不礼貌的事。”
他的话音刚落,‘山本武'脸上的困惑便褪去了,他的嘴角以一个绝非山本武会有的弧度向上扬起。
"Kufufufu...…"
低沉的笑声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弥漫开来,在杰森枪口直指的地方,‘山本武’的身影开始扭曲、分解,化作片片浓郁如实质的靛色雾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里。
是幻术!
杰森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拧腰、转身,将枪口指向身后可能出现的攻击方向。
然而,一柄泛着金属寒光的三叉戟如同凭空出现般,稳稳地抵住了他转过来的枪管,在这极近的距离对峙中,杰森看清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影--红蓝异色的眼睛,以及和库洛姆相似的,如同凤梨的发型。
下一瞬,杰森的枪口向左下方移开,那柄三叉戟也如同从未存在过般,悄无声息地在对方手中消散成靛色的烟雾光影。
“六道骸,是吧?”杰森他将枪插回后腰枪套,目光仍紧紧盯着这位不速之客,“库洛姆和纲吉提到过你……你这发型的确‘很有辨识度’。”
"Kufufufu.…"骸低沉地笑了起来,那双异色瞳愉悦地眯起,似乎对这个评价很满意,“没想到彭格列还会和你提起我。”
杰森没接他的话茬,随意地找了张椅子坐下:“说吧,你装神弄鬼地溜进我的安全屋里,总不会真是来送寿司的?”
六道骸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屋里唯一的沙发:“那些藏在幕后的猫头鹰们,最近可是相当不安分,你之前在哥谭掀起的动静……尤其是在动用了‘火焰’后,足以惊动那些习惯在黑暗中观察的老鼠。”
杰森发出一声嗤笑,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正合我意,我本就是打算把那些躲躲藏藏的家伙引出来。一想到头顶上一直有群东西自以为是地俯瞰着哥谭……真他妈让人浑身刺挠。”
“所以?你是特意跑来告诉我,我被猫头鹰盯上了?这我早猜到了。”
“盯上你?”骸发出了一个近乎讥讽的气音,“它们盯上的是你背后的东西,还记得上次那个不自量力、胆敢袭击彭格列总部的三流家族吗?”
“刺客联盟指使的那次?”杰森皱起眉。
“嗯。”骸轻轻颔首,“虽然直接的导火索是那群沙漠里的疯子,但在彭格列的事后调查中发现了一条更有趣的线索:那个家族的资金、武器、甚至送死的炮灰路径里,都藏着猫头鹰扇动的翅膀。他们在鼓动冲突,试探火力的边界,然后暗中窥探彭格列的实力。”
“所以,”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绝对称不上“友好”的笑容,语气如同在念诵一个不容置疑的判决,“在猫头鹰法庭以为彭格列正被那沙漠里的麻烦拖住的现在,那家伙终于决定腾出手,把这个眼见彭格列没有扩张的打算,就敢从阴沟里探出脑袋,试图践踏彭格列定下的规则的东西……彻底地清理掉。”
杰森挑了挑眉,对这个目标没有任何异议,这和他想做的本就没什么区别,最多只是手段和规模可能不同:“那么,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