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井边打水,铜盆里浮着几片枯叶。昨夜那盏油灯应该早就熄了吧?我摸了摸手背上的疤,火辣辣的疼。霜蚕不在,连她惯用的青瓷牙刷都不见了。
“额宫女,福公公派人来唤您。”小太监探着脑袋在门外喊。
我站起身,湿漉漉的手帕掉在地上也没捡。镜子里的人眼窝发青,鬓角白了一根头发。我摘下发簪挑那根白发,没挑准,反倒划破了手指。
内务房的门槛比我想象得矮,踩上去反而绊了下。福公公背对着门在翻书,霉味混着墨香,像口枯井。我跪下请安时,听见他哼了一声。
“你可知她为何替你?”他没回头。
“她重情,我知恩。”我盯着地砖上的裂纹。
“这话倒是圆滑...”他转身坐定,“抬起头。”
我抬头看他。那双眼睛像浸在醋里的核桃,又黑又亮。他忽然笑了:“倒是个干净脸蛋。”
我垂下眼帘。他身后的架子上摆满卷宗,最顶上那本边角都磨毛了,封皮写着“内廷供职名录”。我记得霜蚕说过,那是五年前的旧档。
“誊这份文书。”他递来一卷纸,那双枯瘦的手仿佛能掐住我的命。
我接过来,纸是冷的。开头是今春各宫采买明细,字迹工整得让人犯困。可越往后看越不对劲——某位六品女官突然调往御膳房,某个太医署的郎中被派去守皇陵,还有...
“笔尖悬太久要生锈。”福公公忽然开口。
我惊得手腕一抖,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朵黑花。我慌忙去擦,却看见那个名字——沈明慈。太后的小字就藏在采购茶叶的单子里,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叉。
“奴婢粗心。”我把污渍那页翻过去。
福公公起身推开窗,晨雾涌进来,把霉味冲淡了些。他说:“外头说霜蚕傻,我看她倒是会挑人。”
我攥紧笔杆。霜蚕被抓走前的眼神又浮上来,她说“活下去”的时候,嘴角翘得像是笑,可眼角分明有泪光。
“奴婢不过是个誊字的。”我说。
“誊字也得分清字里行间。”他关上窗,“仔细着誊。”
我盯着那页纸看了半晌。那些看似寻常的调动背后,竟藏着十几个人的名字,全是太后提拔过的心腹。原来这才是禁书的真章,霜蚕早看出来了,她故意...
“墨快干了。”福公公敲了敲案几。
我蘸墨继续誊写,手心汗湿了袖口。突然明白霜蚕为何要拿那本书——她不是要救我,是要把我推到这方寸之地。
誊到末尾,我发现个奇怪的标记。某个送往冷宫的罪奴名单里,夹着个熟名字:柳昭宁。安贵嫔的闺名怎么会在这里?
“公公,”我试探着问,“这人犯了何事?”
福公公接过纸看一眼,笑道:“安贵嫔的堂妹,偷拿了主子的胭脂。”
我松了口气。可转念又想,若真是小事,怎会上内务房的文书?
“时辰不早了。”福公公起身,“誊完送去我书房。”
我抱着文书往外走,听见他在后面说:“仔细着走。”
日头已经爬到檐角,照得青砖泛白。我低头看自己影子,比昨日短了些。路过尚宫局偏殿时,我想起霜蚕留下的空座位,可这次我没停下。
日头已经爬到檐角,照得青砖泛白。我低头看自己影子,比昨日短了些。路过尚宫局偏殿时,我想起霜蚕留下的空座位,可这次我没停下。
转过月洞门,迎面撞见几个内侍捧着黄铜火盆往谨妃宫里去。领头的太监冲我眨眨眼,我装作没看见。掌心的文书被攥出褶皱,沈明慈三个字在纸里洇开,像是要滴出血来。
"额宫女走这样急,是要往哪去?"
我顿住脚。这声音像浸了蜜的银针,刺得人后颈发麻。转身时已挂上笑:"劳王公问,正要去交差。"
说话的是谨妃身边的掌事太监,手里捏着把错金掐丝梳子。他绕着我转半圈:"好俊的簪子,新打的?"
我摸向发间。这支点翠梅花簪是今晨才戴的,原想着福公公既然肯见我,总得体面些。"旧物罢了。"
"倒与谨妃娘娘前儿丢的那支相像。"他突然贴近耳语,"要不要随我去库房比对比对?"
我往后退半步,后腰抵住冰凉的宫墙。晨露未干的石板沁着寒气,直往裙裾里钻。福公公书房还亮着灯,窗棂上映着晃动的人影。
"若不急着交差,不妨随我去喝盏茶。"他指尖擦过我手腕,"听说今早御膳房送了新贡的六安瓜片。"
我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截玉镯。那是内廷女官才能佩戴的制式,看来霜蚕说的没错,谨妃果然在各处都埋了眼线。
"公公说得是。"我垂下眼帘,"只是福公公交代的事耽搁不得。"
"那就改日。"他笑着退开,"不过额宫女下次走这条路,最好换个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