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仿写的密信,沿着假山小径往御前传信筒去。月光清冷,照得青砖发亮。刚要转身,瞥见远处假山后闪过半截碧色衣角。我微笑不语,径直离去。身后风声骤起,卷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头。
“风起于青萍之末。”我望着漆黑的宫殿轮廓,“这一局棋...该换人执子了。”
丑初时分,夜风裹着寒意钻进领口。我压低斗篷,贴着回廊走。脚步轻得像猫儿踩瓦片,心跳却重得像擂鼓。
御花园的假山石缝里还藏着霜蚕小时候藏的小木盒,那时她说:“婳儿,等我们当上娘娘,就把这个盒子挖出来,看里面写的心愿灵不灵验。”
我那时笑她傻,如今才明白,她早知道这宫墙里的愿,许了也是白许。
传信筒就立在御书房外的朱漆柱边,暗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我四下扫了一眼,没人。手指捏着那张仿得歪斜的密信,字迹是霜蚕仓促写下的模样——她总爱急着下笔,连《女诫》都抄得潦草。
我把信塞进传信筒,动作利落,指节却被边缘割破一道血痕。疼得皱眉,但没出声。
正要转身,忽觉背后一凉。
是风,还是人?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退后两步,脚尖踢到一片落叶,沙沙响。假山后头的碧色衣角又动了,这次露出半截靴子,绣的是太后寝殿常用的云纹。
我知道该走了。
可我偏要再等一等。
我故意放缓脚步,绕过那排垂柳,往回廊方向走。夜太静,连我自己的呼吸都听得清。
突然,一道黑影从树后扑来!
我侧身一闪,袖子被划破,布帛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那人没说话,只是一招接一招地逼我后退。
我认得这种手法,是宫中禁军练的擒敌术。不是刺客,是训练有素的内侍或宫卫。
他想活捉我。
我心下一沉,脚下却不停,借力跃上廊柱,翻身跃过假山。碎石乱滚,惊起几只夜栖的雀子。
那人紧追不舍,动作极快,但始终没有喊一声。我想开口问他是谁指使的,话到嘴边又咽下。这个时候,问什么都没用。
我跑进御花园的水渠,踩着滑腻的石板往前挪。水没过腰间,冰得人牙根打颤。我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哼出声。
假山后面,那人果然追来。
我数着他脚步的节奏,猛地甩出袖中铜铃。铃声一响,他果然顿了顿。我趁机从另一侧翻出水渠,湿漉漉的衣裙拖在地上,像块沉重的铅。
我躲进树影里,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让她走。”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地上散落着几片枯叶,还有半截断掉的青丝,缠在我指尖,像条蛇。
回到寝殿,窗棂微开,烛火未熄。
我插上门闩,靠在门边喘气。胸口起伏,湿衣贴着身子,冷得厉害。我摸了摸发髻,果然松了,一缕青丝被扯断,留在那人手中。
我坐在案前,将那一截青丝收进香囊,心中已有猜测。
那人是太后的人。
可既然能活命,说明她不想杀我。
为什么?
我在桌上铺开霜蚕的信,又看了第三遍。
“若有一日我对不起你,请记住...我从未真心…”
我忽然明白她为何要这么说。
她是在求我,别恨她。可我怎么能不恨?她害我差点丢了性命,还让我以为她背叛了我们的情谊。
我拿起“真相不在纸”字条,轻轻摩挲。福公公说过:“真相比墨更浓,也比墨更难洗。”
可如今,他亲手写下这句话,却要藏在暗处。
我忽然想起他袖口那截玉镯,温润如水,却藏尽锋芒。他的字,和那张要命的字条,竟有七分相似。
我望着窗外的天,月光被乌云遮住,只剩一点微弱的光。我喃喃自语:“福公公……您到底站在哪一边?”
这一夜,我没能睡着。
天快亮时,贴身侍女进来添炭。我问她:“昨日那茶,称重时可有人盯着?”
她点头:“奴婢盯着他们称的,一钱不少。”
我又问:“那福公公去了哪儿?”
她迟疑了一下,答:“他去了……太后寝殿。”
我闭上眼,心里却更明白了。
霜蚕不是背叛我,她是被逼的。她的娘亲,是太后的陪嫁侍女。太后拿她娘做人质,她只能听命行事。
可她为何不告诉我?为何不求我救她?
我忽然想起她曾说:“有些事,说出来会害你。”
我懂了。
她宁愿背负骂名,也不愿我陷入险境。
我咬住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
我不哭。
我要活着,活得比她们都长。
我要让她们知道,一个罪臣之女,也能登上太后之位。
我要让霜蚕看到,我替她走到了最后。
丑末时分,我起身换了干爽的衣裳,披上一件深色外袍。我走到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
“这一局棋,还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