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贴着蚕神庙斑驳的墙壁往前蹭,雪粒打在脸上生疼。铜镜映出我苍白的脸,“蚕”字在帕子上泛着血光。远处传来更鼓声,子时将至。我加快脚步,龙涎香的气味越来越浓,竟与三年前那个雨夜,霜蚕身上的一模一样。
蚕神庙的轮廓渐渐显现,庙门虚掩。我推门而入,香炉青烟缭绕,蚕神像前摆着个檀木匣。正要上前,身后传来脚步声。转身却只见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地面斑驳的影子上。忽觉颈后微凉,一把匕首贴着喉咙抵住。
“娘娘还是这般心急。”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是福公公。他另一只手接过我手中的遗诏,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冰凉刺骨。
“您可知这遗诏为何能保存至今?”他轻笑着,“因为真正要害之处,需用蚕丝浸水方能显现。”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与我和安贵嫔手中的帕子相似,却更加陈旧。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马蹄声。福公公猛地将我拉到身后,匕首仍不离我的咽喉。庙门被推开,一个身影逆光而入。
“福叔,放手吧。”来人声音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她该知道真相了。”
福公公神色微变,却没有立刻松手。他的手还按在我肩头,力道不大,却让我动弹不得。我盯着那人的轮廓,月光在他背后晕开一圈模糊的光晕。他一步步走近,脚步声清晰可闻,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上。
“你不是唯一的棋子。”他开口第一句,直击要害。
我浑身一震,手里的绣帕几乎攥不住。龙涎香越发浓烈,仿佛又回到那个雨夜。霜蚕倒在我怀里,血染红了同心结。她最后说:“婳儿,活下去……”
“娘娘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福公公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当年若不是有人引路,您如何能找到霜蚕的遗物?”
我猛然抬头,对上他幽深的眼神。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愈发晦暗难明。我想起这些日子的种种:安贵嫔送来的绣帕、梅林深处的蚕食声、太后寝宫里的禁制锁……
“你们早就串通好了?”我声音发颤,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怒意与不甘。
福公公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他袖口闪过银光,和安贵嫔的一模一样。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霜蚕……她到底是谁?”我咬牙问道,喉咙干涩得疼。
那人终于走到近前,月光勾勒出他的面容。我愣住了——竟是景和帝。
“霜蚕不是她真名。”他缓缓说道,目光落在我手中的绣帕上,“真正的霜蚕,早在三年前就死了。”
我心头一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我握紧绣帕,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那她是谁?”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沈家双生女中的姐姐。”景和帝声音平静,“三年前替死的,是妹妹。”
我怔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难怪霜蚕总有些地方让我觉得奇怪,她的举止、她的学识、她对太后的了解……
“那你呢?”我盯着景和帝,声音有些嘶哑,“你又是谁的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福公公。后者叹了口气,松开了我的肩膀。我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满手是汗。
“朕是局中人。”景和帝终于开口,“也是破局者。”
我冷笑一声:“你们把我当棋子,现在又要告诉我真相?”
“真相从来都在娘娘手中。”福公公突然说道,“只是娘娘不愿去看。”
我低头看着绣帕,血字“蚕”越发清晰。三年来,我追查的一切似乎都有了答案,却又仿佛刚刚开始。
“所以太后……”我抬起头,直视景和帝的眼睛。
“太后的确有罪。”他点头,“但她不是最大的棋手。”
我心头一震:“还有谁?”
“还有一个地方,你还没去过。”他缓缓说道,“西山庵。”
我猛地想起西山庵的那个尼姑,她似乎知道很多事。还有那封信,提到过先帝中毒的事……
“去那里,你会见到另一个‘霜蚕’。”景和帝继续说道,“也会明白,为什么她说‘蚕食桑叶’是认亲暗号。”
我握紧绣帕,指节发白。原来我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娘娘不必再一个人走下去。”福公公忽然开口,“有人一直在等您。”
我望向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跟随我多年的老人。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要怎么做?”我问。
“去找西山庵的林尼姑。”景和帝答,“她会告诉你剩下的真相。”
我点点头,转身欲走。身后忽然传来福公公的声音:“娘娘小心袖口之人。”
我回头,却见他已恢复往日温和笑容,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景和帝站在原地,目光深远。
走出蚕神庙,雪下得更大了。我裹紧斗篷,龙涎香的味道还未散尽。远处又传来蚕食声,这次格外清晰。
我摸了摸绣帕,它和安贵嫔的帕子拼合在一起,会不会指向更多秘密?
雪地上新添两行脚印,一行朝着冷宫方向,另一行消失在梅林深处。我握紧遗诏,朝着西山庵的方向走去。身后的脚印很快被新雪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铜镜倒影里,绣帕上的“蚕”字愈发清晰。霜蚕,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我盯着景和帝的眼睛,那里映着烛火,也映着我攥皱的绣帕。霜蚕的妹妹替死,姐姐却活在西山庵——她为什么要接近我?为什么要在死前说那些话?
"娘娘不信?"福公公忽然开口,袖口银光一闪,这次我看清了,是枚蚕纹铜扣。他抬手抚过衣袖,那抹银光便消失在暗色织物下。
景和帝没有否认,只道:"去西山庵自会明白。"
我冷笑一声,指甲掐进掌心:"你们把我当傻子耍?先帝中毒、太后布局、霜蚕之死……桩桩件件都与我有关,如今倒要我去求人告知真相?"
福公公轻叹:"娘娘手中不正握着真相么?"他目光落在我紧攥的绣帕上,"蚕纹密信共三块,娘娘与安贵嫔各执其一,还有一块在……"
话音未落,门外蚕食声骤然清晰。像是千万蚕虫啃食桑叶,又似有人在雪地里磨牙。我猛地转身,只见窗棂外飘雪映着黑影晃动,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她在哪?"我咬牙问道,声音发紧。
"冷宫墙外梅林深处。"景和帝答得干脆,"但她等不了太久。"
我盯着他,想起那夜霜蚕咽气时,他也曾站在我面前说过同样的话。那时他说会帮我查清真相,如今看来不过是另一场算计。
"为何要我现在去?"我后退半步,脚跟抵到香炉边沿。
福公公突然伸手按住檀木匣,低声道:"因为再过两个时辰,蚕神庙就要关门了。"
"关门?"我嗤笑,"这是破庙还是皇宫?"
"娘娘真以为这庙里供的是蚕神?"他指尖摩挲檀木匣边缘,"三年前霜蚕带您来时,可曾见过蚕神像?"
我心头一震。记忆翻涌——那夜大雨倾盆,霜蚕浑身湿透引我躲入此地。我们只顾着避雨,谁还记得庙里供奉的是什么?
"那尊像……是空的?"我声音发颤。
"是茧。"景和帝接话,"蚕神庙供的是茧,不是神。"
蚕食声更近了,像是从地底传来。我低头看绣帕,"蚕"字竟泛起微光,与安贵嫔那日拿来的帕子纹路渐渐重合。两块帕子拼在一起时,蚕纹走向竟指向梅林深处某处。
"娘娘该走了。"福公公忽然催促,语气前所未有的急切。
我不动:"你刚才说'袖口之人'……"
"是提醒。"他打断我,"不是警告。"
景和帝皱眉:"时辰不多。"
我攥紧绣帕,转身欲走。身后两人却同时开口——
"小心西山庵的林尼姑。"
"她才是真正的棋手。"
我脚步一顿,回头只见福公公垂手而立,仿佛什么都没说过。景和帝却盯着我袖口,那里不知何时沾了片枯叶,叶脉纹路竟与绣帕蚕纹相似。
雪还在下,我裹紧斗篷踏入风雪。远处蚕食声忽左忽右,像是有人提着竹篓在雪地游走。我摸出怀中两块帕子,它们贴在一起时,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口。
梅林深处,一道黑影闪过。我追上前,只见树干上刻着半只蚕,蚕尾指向冷宫方向。指尖抚过刻痕,木屑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血色印记——是霜蚕惯用的朱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