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后……
凛冽的寒意如毒蛇般顺着七窍蜿蜒而入,直抵脏腑深处,恰似无数冰棱在经脉中肆意穿梭。魏无羡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翻涌的墨色瘴气,那团氤氲之物裹挟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如饿鬼扑食般疯狂涌入他的喉间。“以血为引,画就禁阵;献吾躯壳,唤尔魂灵;魂归幽冥,恭迎夷陵老祖魏无羡!” 沙哑阴森的咒语在耳畔轰然炸响,他下意识想要抬手阻挡,却只觉四肢仿若被千钧重铅所缚,动弹不得。
黑气彻底没入体内的刹那,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他踉跄着扶住墙壁,指尖触到一片黏腻 —— 低头看去,斑驳的砖墙上竟布满暗红的血痕,蜿蜒如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我这是在哪儿?” 他摸到自己的脸,皮肤细腻得陌生,下颌线比记忆中柔和许多,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几颗未褪尽的痘印。
视线扫过地面,那圈用朱砂混着鲜血画就的阵法已经干涸发黑,边缘的血迹凝成硬壳,像某种丑陋的痂。“莫玄羽呀莫玄羽,” 魏无羡低笑一声,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疲惫,“我死的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把我找回来?” 他用手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的呜咽。十三年了,乱葬岗的腥风、不夜天的血雨、师姐倒下时的眼神…… 那些本该随着挫骨扬灰消散的记忆,此刻正顺着这具陌生的躯体重新生根发芽。
(私设:他把莫家灭门了。)
血腥味还残留在衣袖上,混着莫家庄特有的霉味,让他胃里一阵翻搅。魏无羡推开破旧的木门,冷风卷着落叶扑进来,灌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暮色四合,远处的山峦隐在灰紫色的雾霭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我该去哪呢?” 迷茫如浓雾将他笼罩,乱葬岗早已化为焦土,云梦的莲花坞再也回不去,江澄…… 思及此,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走呀走,草鞋磨破了底,脚掌被碎石划出道道血口。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终于望见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晨雾在树间流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 是大梵山。他靠着一棵老槐树坐下,树皮的纹路硌得后背生疼,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天地茫茫,晓星初落,林间偶有雀鸟鸣啭,可这鲜活的生机,却衬得他愈发悲凉。
正想闭眼歇会儿,脚下忽然踢到个硬物。魏无羡低头一看,竟是张细如发丝的银网,网眼闪烁着微弱的灵光,边缘还缠着几缕符纸。他心头一凛,这是缚仙网!刚要后退,身后忽然传来 “嘶溜” 一声,伴随着驴蹄乱蹬的响动。
那匹跟在他身后的灰驴,此刻正四脚朝天地被吊在半空,银网紧紧裹着它圆滚滚的身子,越挣扎收得越紧。驴眼瞪得溜圆,委屈地冲着魏无羡 “昂呜” 叫着,嘴边还挂着半根没啃完的青草。
魏无羡赶紧躲到树后,屏住呼吸。这缚仙网细密坚韧,每张都要耗费不少灵力,看这布置的密度,绝非普通修士所为。他扒着树干往外瞧,晨露顺着枝叶滴落,在他手背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一刻钟不到,一阵清脆的玉佩碰撞声由远及近。来人脚步轻快,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腰间的金铃随着动作叮当作响。魏无羡眯眼望去,只见个十七八岁的小公子款步走来,月白色的衣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走动时衣袂翻飞,金线绣成的纹路在晨光中闪着碎光,像是把星星缀在了布料上。
最惹眼的是他背上斜挎的白牡丹锦囊,缎面光滑如镜,在朝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 兰陵金氏的标志。小公子手里把玩着一把长弓,弓梢镶嵌的红宝石随着动作晃出细碎的光点,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什么情况,400 多张缚仙网只抓到了一头驴,气死我了!” 少年转过身,魏无羡这才看清他的脸。眉如墨画,眼若含星,鼻梁高挺得恰到好处,连唇线都像是用最精细的狼毫勾勒过。魏无羡心头猛地一跳,这眉眼间的神韵竟有些熟悉,像是在哪个故人脸上见过,可记忆被浓雾遮着,怎么也抓不住那点模糊的影子。
“有钱!” 这是魏无羡的第一反应。光是那身行头,怕是能抵上普通修士十年的用度。他正想悄悄溜走,却听少年厉声喝道:“谁?”
魏无羡暗道不好,刚要缩回头,一支羽箭 “嗖” 地钉在他面前的树干上,箭尾的白羽还在嗡嗡震颤。箭头离他的鼻尖不过寸许,能清晰地闻到箭杆上檀香与金粉混合的味道。
他缓缓转过身,那小修士正横握长弓,箭囊里的箭矢闪着寒光,一脸不悦地盯着他:“莫玄羽!你怎么在这?”
这声 “莫玄羽” 让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看来这具身体的原主,跟这位金氏小公子颇有过节。他正想扬起在鬼界练就得炉火纯青的假笑,说几句场面话混过去,却见少年手腕一翻,长剑已然出鞘,寒光直逼他面门。
魏无羡瞳孔骤缩,这小修士看着年纪轻轻,出手竟如此狠辣!他脚尖点地,身形如柳絮般向后飘出丈许,长剑擦着他的发梢劈下,在地面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啧,上来就下死手啊?” 他咂咂嘴,心里那点残存的迷茫被怒火取代。
虽然刚借尸还魂,灵力紊乱得像是团乱麻,他也确实没什么活下去的念想,下一步本打算去乱葬岗找找温家旧部的踪迹。可就算要走,也容不得一个毛头小子在他面前放肆。
少年见一剑未中,又挺剑刺来,剑气带着金氏特有的灼热感。魏无羡侧身避开,目光扫过旁边的槐树,顺手摘下一片带着晨露的叶子。指尖灵力微动,一道简单的定身咒顺着叶脉流转,他手腕翻转,趁着少年收势不及,一掌拍在他背上。
那小公子身子一僵,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定在原地,脸上还凝固着恼怒的神情,活像尊精致却滑稽的玉像。魏无羡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被吊在半空的驴旁边,仰头道:“委屈你了,伙计。”
他抬起手将那头驴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