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年关还有五天,陈默没说要去投军的事。
他怕爹娘担心。娘本就爱瞎想,要是知道他要去当兵,指不定会哭成啥样。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细,肯定会拦他。
他只说,想去县城看看,能不能找个活干,挣点钱给爹买药。
“县城冷,路又远,你一个人去咋行?”娘果然皱起了眉,“再说快过年了,人家都歇着,哪有活儿给你干?”
“娘,我去试试。”陈默帮娘把晒的干灰菜收起来,“说不定能帮人写春联呢?王夫子教过我几个字。”
他小时候跟着镇上的王夫子念过半年书。王夫子心善,见他爱学,没收束脩,还送了他一本旧《论语》。后来家里实在穷,才停了学,可那些字他没忘,写得不算好,却也工整。
娘还是不放心,可看他眼神定,知道拦不住,只好叹口气:“那你路上小心,别冻着,别跟人起冲突。要是找不到活儿,就早点回来,家里还有口粥给你留着。”
爹坐在门槛上,抽着豆叶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沉沉的。
出发前一天晚上,娘把他叫到屋里,从床底下摸出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根银簪。
银簪不算新,簪头刻着朵简单的梅花,边缘有点磨平了,是娘当年嫁过来时,外婆给的陪嫁,也是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拿着。”娘把银簪塞到他手里,银簪冰凉,却被娘攥得带了点温度,“到了县城,要是冷,就去买双厚草鞋,再买件薄棉袄。别舍不得花,这东西留着也是压箱底,不如给你带着实在。”
陈默鼻子一酸,把银簪推回去:“娘,我不要。这是外婆给你的,你留着。我年轻,扛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娘的声音有点急,眼圈红了,“你以为娘不知道你想干啥?你想去投军,是不是?”
陈默愣住了:“娘,我……”
“你这几天老往村口跑,跟李老三打听县城的事,我都看见了。”娘抹了把眼角,“你爹也猜着了。我们没拦你,是知道你心里憋得慌,想挣口气。可你总得照顾好自己啊。”
她把银簪硬塞进他棉袄内袋里,又把袋口缝了两针,怕掉了:“这簪子你带着,万一……万一实在难了,就去当铺当了,换点钱买吃的,别饿着。要是能平安回来,再给娘赎回来,娘还想留着给你娶媳妇用呢。”
后面的话,娘说得哽咽了。
陈默低着头,说不出话。原来爹娘都知道。他们没骂他,没拦他,只是偷偷疼惜他。
“默儿。”爹这时走进来,手里拿着根磨得发亮的柴刀。柴刀是爹年轻时用的,刀刃被磨得很薄,很锋利。
“拿着这个。”爹把柴刀递给她,“路上防身用。遇到歹人,别硬拼,往人多的地方跑。到了军营,少说话,多干活,听官长的话。别逞强,保住命最重要。”
爹的声音很哑,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陈默能感觉到,爹的手在抖。
“爹,娘,我知道了。”陈默抬起头,眼眶热得厉害,却逼着自己没掉泪,“我会好好的,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给爹请最好的郎中,给娘买新棉袄,咱们再也不喝灰菜汤了。”
那天晚上,陈默把银簪贴在内袋里,挨着心口。他睡得很沉,梦里好像看见自己穿着军服,背着长戟,回到了家,娘正站在门口笑,爹的腿好了,能下地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