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湘府的水榭边,冷亦融蜷在临水的白玉栏杆上,望着廊下为她裁制新衣的临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垂落的鬓发。
她来这世间已足有近万年。
从最初被临秀裹在襁褓里抱回水神洛湘府,到如今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模样,冰凤的真身藏得极好,连洛霖都只当她是普通灵脉的孤女。
可今日午后,府中侍立的仙娥闲聊时说,水神与风神虽是天定姻缘,却总聚少离多,多亏了她这个“女儿”,才让洛湘府多了几分烟火气。
“天定姻缘……”冷亦融对着水面呵出一口气,白雾在微凉的空气中散得极快,像极了她此刻混沌的思绪。
在她做三界共主的那万年间,天庭戒律第一条便是“绝情断爱”。
战神与魔女那段公案,至今仍是她心口的疤——彼时结界崩裂,魔族铁骑踏碎人族城池,她提剑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亲手斩下那位曾与她并肩作战的战神首级时,对方眼中最后映出的,竟是对魔女的不舍。
自那以后,她更信“神仙动情,三界不宁”。可眼前的临秀与洛霖……
临秀落下最后一针,转身见女儿对着水面发呆,便走上前替她拢了拢半敞的衣襟:“秋风凉了,怎么还在水边坐着?仔细着凉。”
“娘亲,”冷亦融仰头看她,临秀鬓边的白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您与爹爹……是夫妻?”
临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失笑:“傻孩子,这还用问?”
“可你们……”冷亦融斟酌着词句。她见过太多次临秀来府中,两人总隔着半尺距离说话,议事时条理分明,闲坐时也多是沉默,最亲近的举动不过是临秀替他添一杯茶,“不像……”
不像她记忆里那些为情所困的神仙,眼中总要烧着点什么。
正说着,水榭外传来脚步声。
洛霖一袭蓝白长袍,手中提着锦盒走进来,见着她们便微微颔首:“刚从西海水君处回来,带了些凝露糕。”
临秀接过锦盒,递了一块给冷亦融,又取一块递给洛霖,语气平淡无波:“多谢。”
洛霖接过时,指尖与她相触的瞬间便迅速收回,仿佛只是碰了碰微凉的玉石。
冷亦融嚼着清甜的糕点,忽然懂了。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像两株临水而生的玉兰,根须在土下相连,枝叶却各自舒展,风过时偶有交叠,始终保持着最妥帖的距离。
没有炽热的情意,自然也不会有焚心的纠葛。
她望着临秀眉眼间温和的笑意,又看向洛霖唇边浅淡的弧度,突然觉得,或许“动情”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至少在这洛湘府里,相敬如宾的岁月安稳得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曾是那个在战火中斩尽情丝的三界共主。
廊下的风卷着桂花香飘过,冷亦融咬了咬糕饼,决定把那些关于“神仙不能成婚”的旧念头,暂且埋进洛湘府的荷塘底。
毕竟,她自己身上,还系着与天帝长子的婚约呢。
冷亦融指尖的糕点突然有些发腻。
她想起三日前天帝派人送来的那道旨意,卷轴上“天作之合”四个字刺得她眼疼。
彼时洛霖正坐在案前批阅水族卷宗,临秀在一旁替他研墨,两人闻言皆是一怔,随即临秀温声问她:“融儿可有不愿?”
她当时只是摇头。
在她的旧识里,天帝长子夜神润玉声名远播,性情清冷,常年居于璇玑宫,几乎不与仙僚往来,倒像是……另一个斩断七情六欲的自己。
这样的婚约,大约就像洛霖与临秀这般,不过是三界典籍上添一行字,仙谱里并一个名。
廊下的风忽然转了向,卷着桂花香直往冷亦融鼻尖钻,倒让她想起更久远的事来。
其实冷亦融见过润玉,她与润玉年纪相仿,甚至比他还稍微年长些。
两个顽童悄悄窃了仙官的酒葫芦,小旭凤眸光带着几分幼稚与好奇,仰头问他:“那是什么?”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探求之意。
小润玉告诉他:“是酒,你还太小,不能喝”,旭凤却不听,偏要喝,润玉对他厉色不起来,只能无奈允他喝一点点。
最终,旭凤在酒醉之下,灵力失控,竟让一片草地陷入火海,甚至引燃了一棵仙树。
烈焰翻涌间,他自己也被困于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
润玉见状,心中一紧,生怕他被火焰所伤,急忙施法将火势扑灭。
然而,当一切归于平静时,旭凤却坐在焦黑的地面上哭泣起来。
恰逢天后路过,未容分说,便一把将润玉猛然推开,厉声斥责。
她的眼中燃烧着怒火,根本不给润玉任何解释的机会,随即将他拉至一座空殿内将他囚禁起来。
任凭润玉如何苦苦哀求,泪水涟漪般滑落,却始终无法动摇她的冷酷决绝,唯有冰冷的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回荡着无情的余音。
冷亦融静听着润玉的哭声,胸口如同压了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刺痛着她的内心。
他还那么小,稚嫩的生命本不该承受如此重负;他没有犯下任何过错,却偏偏要独自面对这世间的荒凉与孤寂。
甚至,连生母的陪伴都成了一种奢望。
那一日,当临秀的传信如急风般催促她归去时,冷亦融却选择留下一缕元神,悄然守护在润玉身旁。
哪怕肉身已远,她的意念依旧未曾离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为这个脆弱的孩子带来些许慰藉。
直到他最终被释放,那缕微弱却坚定的存在才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件事,像一片隐秘的涟漪,只存在于冷亦融和润玉的记忆深处,再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