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山装老人的拐杖头泛着包浆,黄铜铸就的熊头獠牙微微磨损,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缘故。他说自己叫楚怀安,是楚世昌的堂弟,也是楚家如今唯一敢回老宅的人。“那宅子空了三十年,锁都锈死了,可上个月开始,每到半夜就有熊叫,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
楚家老宅在城西北角的槐树下街,青瓦灰墙,门楣上挂着块“楚府”匾额,漆皮剥落得只剩“府”字的最后一笔。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只耳朵,基座上刻着“民国二十三年立”,字缝里长满了青苔,用手一抠,能带出些暗红色的碎屑,像干涸的血。
“当年楚世昌跑了以后,这宅子就被封了。”楚怀安用拐杖拨开门口的野草,“我爹说地窖里藏着楚家的账本,还有…当年害人性命的证据。可谁敢去啊?前几年有个小偷想进去,第二天就被发现吊在老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死的。”
推开宅门时,合页发出“吱呀”的惨叫,惊得房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落下几片羽毛,飘在积灰的天井里。院子里的老槐树比照片上粗了一圈,树干上缠着圈铁链,链锁锈得和树融为一体,锁孔里塞着团黑布,隐约能看见布角绣着朵梅花——和苏晚旗袍上的胸针图案分毫不差。
“这铁链是楚世昌锁的,”楚怀安指着树干上的勒痕,“他说槐树底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得用铁链镇着。可我总觉得,是他心里有鬼。”
正屋的八仙桌蒙着层白布,掀开时扬起的灰尘呛得人咳嗽。桌上摆着个青瓷瓶,瓶底有个小小的熊爪印,和降魔杵上的刻痕完全吻合。楚怀安说这是楚家祖传的瓶子,当年楚世昌的父亲——也就是照片上抱着小熊的军人,总用这瓶子给“熊大哥”喂水。
“我堂哥从小就怕熊,”楚怀安摩挲着瓶身上的裂纹,“可他偏要去矿上搞事,还说要把山里的熊都赶尽杀绝…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地窖的入口在厨房角落,盖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道符,符纸早已风化,只剩些残片粘在石缝里。掀开石板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股土腥和腐朽混合的气息,像是打开了陈年的棺材。
楚怀安递来盏马灯,玻璃罩上刻着“楚记矿场”四个字。灯光下,陡峭的石阶蜿蜒向下,每级台阶都积着厚厚的灰,却在正中央留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有人经常上下——可这宅子明明空了三十年。
“小心脚下,”楚怀安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空旷,“我爹说这地窖连通着矿洞的老窑,当年楚世昌就是从这把账本运出去的。”
地窖比想象中宽敞,四壁砌着青砖,墙面上挂着些矿洞图纸,大多已经泛黄发脆。角落里堆着些木箱,有的已经腐烂,露出里面的矿石——和矿洞骸骨前的矿石一模一样,只是这些矿石上,都用红漆画着叉。
最显眼的是个黑木匣子,摆在地窖中央的石台上,上面挂着把铜锁,锁芯是熊头形状,和楚怀安的拐杖头呼应。匣子周围散落着些纸钱,烧得并不彻底,能看清上面印着“楚府专用”的字样,显然是近几年才烧的。
“就是这个匣子,”楚怀安的马灯照在匣子上,“我上个月偷偷来过一次,听见里面有动静,像是…爪子抓木头的声音。”
我试着用降魔杵去撬锁,铜锁刚碰到蓝光就“咔哒”开了,像是等了很久。掀开匣盖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怨气涌出来,比青山镇的鬼熊、戏院的魅影加起来还要重,马灯的火苗突然变成绿色,在黑暗中疯狂摇曳。
匣子里铺着块红绒布,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本烫金账本、半块玉佩、一撮熊毛。玉佩的断裂处和矿洞找到的那半完美契合,拼起来能看到“楚”字旁边,还刻着个极小的“赵”字——是赵大山的姓氏。
账本的纸页泛着油光,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第一页就记着:“1993年5月,买通矿监,虚报矿脉储量,实则为盗取老窑藏金。”后面的记录越来越触目惊心:“6月12日,王铁蛋发现秘密,处理掉。”“7月10日,赵大山阻挠施工,打断其腿。”“7月15日,引爆老窑,十四人灭口,账册转移至地窖。”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斜,像是在极度恐慌中写的:“它来了…熊…眼睛是绿的…它知道账本在哪…铁链镇不住了…”
“是鬼熊。”我指着账本上的抓痕,“楚世昌当年没死在矿洞,是被鬼熊拖回了地窖,这账本上的血爪印,和青山镇的熊掌印一模一样。”
楚怀安突然指着匣子底部——那里刻着张地图,用朱砂标注着个红点,就在青山镇的位置,旁边写着“母熊坟”三个字。“我堂哥的儿子...也就是周明的继子,去年去青山镇祭拜过,回来就疯了,总说看见绿眼睛的熊。”
马灯突然剧烈晃动,地窖的墙壁开始渗出水珠,珠串连成线,在青砖上画出个巨大的熊影,两只眼睛是深绿色的,正直勾勾地盯着我们。楚怀安吓得瘫坐在地,拐杖掉在地上,熊头拐杖头滚到熊影脚下,突然发出刺耳的铃响。
“它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举起降魔杵,蓝光在熊影前形成道屏障,“它要的是这个。”我把账本和玉佩放在石台上,熊影的爪子缓缓伸出,却在碰到物件的前一刻停住,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低吼,像是在哭,又像是在恨。
“当年楚世昌害死了赵大山,还挖了母熊的坟,把熊崽卖给了马戏团。”楚怀安突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张剪报,是1993年的马戏团海报,上面有只戴锁链的小熊,脖子上的铜铃和“熊大哥”的一模一样,“这是我在老宅阁楼找到的,背面写着‘青山镇交货’。”
熊影突然转向墙角的木箱,爪子指向最上面的那只。打开后,里面是件褪色的马戏团演出服,胸口缝着块布标,写着“阿山”——是赵大山给小熊起的名字。演出服的口袋里,装着张照片:穿演出服的小熊站在青山镇的老槐树下,旁边是个梳双丫髻的姑娘,手里拿着支银钗,正是苏曼青的样式。
“所有的线都连上了。”我把照片放在账本上,“赵大山的熊崽在马戏团受尽折磨,死后怨气化成鬼熊,在青山镇复仇;苏曼青是赵大山的妹妹,为了找哥哥的下落,被楚世昌灭口,怨气留在戏院;林晚月是苏曼青的徒弟,绣鞋里的头发,其实是赵大山的;竹林寺的血佛,是当年被楚家害死的矿工家属的怨气所化;矿洞的‘熊大哥’,是赵大山养的另一只熊,守着真相三十年...”
熊影的绿光渐渐变弱,开始一点点消散。它最后看了眼石台上的账本,爪子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当红绒布上的熊毛被风吹起时,整个地窖突然安静下来,马灯的火苗恢复了正常的黄色,墙壁上的水珠也不再渗出。
离开地窖时,天已经蒙蒙亮了。楚怀安说他会把账本交给警方,让楚世昌的罪行公之于众,还会联系动物保护协会,为当年的熊崽立块碑。“楚家欠的债,总得有人还。”他把熊头拐杖留给了我,“这拐杖能镇邪,或许以后还用得上。”
回到事务所时,晨雾正顺着窗缝钻进来,在地板上积成薄薄的一层。降魔杵上的蓝光彻底熄灭了,铜铃也不再作响,只有熊爪印还清晰地留在上面,像是在纪念这段跨越三十年的恩怨。
卷宗自动合上,封面浮现出最后一行字:“怨气散,执念消,万物轮回。”阳光穿过云层照进来,落在“陈默侦探事务所”的招牌上,玻璃门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的光,像是无数个被解开的谜团在闪耀。
木门被轻轻推开,门口站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手里拿着本笔记本,封面上画着只小熊:“陈先生,我在青山镇的老树下捡到这个,上面写着‘未完待续’...”
我接过笔记本,第一页的字迹稚嫩却认真:“等我长大了,要当侦探,像陈先生一样,帮被冤枉的人找回公道。”落款是个歪歪扭扭的“周”字,旁边画着个熊头,嘴角带着笑。
降魔杵突然轻轻动了一下,熊头拐杖的铜铃响了一声,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期待。我知道,只要这世间还有未解的冤屈,这扇门就会一直开着,而那些关于幽冥的故事,也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事务所的座钟“当”地敲了九下,钟摆摇晃的影子投在墙上,这次不再是不安分的扭动,而是像只展翅的鸟,正飞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