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昏睡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九叔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房外,时而翻阅那半卷残简,时而对着《三界秘闻录》凝神沉思,眉头就没舒展过。秋生急得嘴上起泡,明叔也念叨着要去镇上请个西医来看看,都被九叔拦下了。
“她不是生病,是血脉异动,西医束手无策。”九叔的声音低沉,“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己的意志。”
第三天傍晚,姜月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怔怔地看着屋顶的横梁,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那些混乱的画面和缥缈的声音还在回响,却又抓不住具体的轮廓。
“将臣……女娲……”她喃喃自语,心口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痛感。
“你醒了?”
九叔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他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药香浓郁,驱散了她心头的混沌。
“九叔……”姜月撑着坐起来,看着他,“我……我怎么了?”
九叔将药碗递给她:“先把药喝了。”
那药很苦,带着一股草木的涩味,姜月却一饮而尽。温热的药液滑入喉咙,流进胃里,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九叔在她床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还记得古墓里发生的事吗?”
姜月点点头,努力回忆着:“我记得那具穿龙袍的僵尸,很厉害……还有,我突然觉得心口好痛,脑子里好多奇怪的画面……”
她抬起头,眼神茫然:“九叔,那些画面是什么?‘将臣’和‘女娲’,又是谁?”
九叔看着她清澈而困惑的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三界秘闻录》和半卷残简,递给姜月:“你自己看吧。”
姜月接过,先翻开了《三界秘闻录》。之前她只是匆匆看过几眼,此刻仔细读来,那些关于人、神、僵三界的记载,关于将臣与女娲的传说,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僵尸始祖将臣,生于混沌之初,不死不灭,以血为食……”
“创世神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掌万物生灭……”
“传说二神相恋,诞下一女,身负三界血脉,触犯天地法则,遭封印流放……”
她的手开始颤抖,书页在她指间沙沙作响。再看向那半卷残简,上面的上古文字她竟莫名能看懂一些,记载的内容与书中传说相互印证,甚至更详细地描述了那个孩子被流放时的情景——被剥离记忆,投入时空缝隙,永世不得回归三界。
“时空缝隙……”姜月猛地想起那个雕花柜,想起穿越时的天旋地转,“难道……”
她抬起头,看向九叔,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迷茫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惧:“九叔,这……这说的是我?我是将臣和女娲的女儿?”
这听起来太荒谬了!她一个每天为了KPI熬夜加班的社畜,怎么可能是神话人物的后代?还是僵尸始祖和创世神的孩子?
九叔看着她苍白的脸,点了点头,语气沉重:“从你穿越的方式,对阴邪之气的特殊感应,还有古墓中那旱魃对你的异常反应来看……十有八九,是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具旱魃,生前或许是将臣麾下的属臣,身上残留着他的气息,才会刺激到你体内沉睡的血脉。”
姜月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用力摇着头:“不可能……这不可能!我有父母,有自己的生活,我不是什么神的女儿,更不是……僵尸的后代!”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巨大的信息量和冲击让她难以承受。她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的穿越者,哪怕在这个乱世艰难求生,也好过背负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身份。
“我想回去……”她喃喃道,“我要回我的时代去……那个雕花柜,一定能带我回去的……”
九叔沉默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这个真相,对谁来说都太过沉重。
姜月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已经平静了许多。
“九叔,”她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这个身份,会带来什么?”
九叔沉吟片刻:“三界血脉,意味着你可能拥有难以想象的力量,但也可能……被三界不容。僵尸忌惮你的神血,神明不容你的僵性,人类……或许会视你为异类。”
他看着她:“更重要的是,你的存在,可能会打破这个世界的平衡。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或物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姜月的心沉了下去。她终于明白,九叔眉宇间的凝重从何而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那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留在这个时代?她是异类。回到自己的时代?她还能回去吗?回去了,她就真的还是原来的姜月吗?
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样子,九叔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怜惜。他认识的姜月,是那个虽然害怕却还是会鼓起勇气跟着他学符箓的姑娘,是那个看到不公事会下意识出声阻止的姑娘,她的眼睛里有光,有属于“人”的鲜活气,而不是这冰冷传说里的一个符号。
“别想太多。”九叔的声音放缓了些,“无论你是谁的后代,你现在,只是姜月。”
他站起身:“你刚醒,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有我在。”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接下来的几天,姜月变得沉默寡言。她不再跟着九叔学符箓,也不怎么出门,总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要么对着那本《三界秘闻录》发呆,要么就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秋生几次想逗她开心,都被她淡淡的态度挡了回来,只好去找九叔求助。
“师父,姜月姐姐这样下去不行啊,再憋下去该憋出病了!”秋生急道。
九叔看着东厢房紧闭的房门,眉头微蹙:“让她静一静吧。有些事,总要自己想通。”
话虽如此,他却比平时更频繁地去东厢房附近走动,有时会留下一些她爱吃的点心,有时会放上一本新的古籍——不是关于三界秘闻,而是些记载各地风土人情的杂记。
这天晚上,月凉如水。
姜月睡不着,悄悄走出房间,想透透气。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九叔坐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个酒葫芦,慢慢地喝着。
月光洒在他身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少了平日的严厉,多了几分落寞。
姜月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九叔侧头看了她一眼,递给她酒葫芦:“喝点?”
姜月摇摇头:“我不会。”
九叔也不勉强,自己又喝了一口,看着天边的月亮:“在想什么?”
“在想……”姜月看着自己的手,“我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现代加班画图的姜月?还是这个身负三界血脉的“怪物”?
九叔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是因为你是九叔,才是林凤英的吗?”
姜月愣住了。
“我是林凤英,不是因为别人叫我九叔,是因为我修茅山术,守义庄,镇邪除祟。”九叔缓缓道,“名字和身份,不过是别人给的标签。你是谁,不在于你的血脉,而在于你做了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救过红姨,帮过秋生,跟着我学符箓想保护自己,也想保护别人。这些,都是‘姜月’做的,和你的血脉无关。”
姜月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她是谁,难道不是由自己决定的吗?哪怕她的血脉再特殊,她这几个月的经历,她的喜怒哀乐,她对九叔、对秋生、对义庄的感情,都是真实存在的。
“可是……我的血脉,会不会给你们带来危险?”她低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
九叔放下酒葫芦,语气坚定:“我林凤英一生斩妖除魔,还怕什么危险?你若信我,便留下,我护你周全。你若想走,我也会帮你找到回去的路。”
他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像这月光一样,照亮了姜月心中的迷茫。
这段时间,九叔虽然严厉,却一直默默照顾她,教她术法,护她安全。在她最害怕、最无助的时候,是他给了她依靠。这份亦师亦友的情谊,早已在她心里生根发芽。
“九叔……”姜月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热。
九叔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心里微微一动,移开目光,看向月亮:“夜深了,回去睡吧。”
姜月点点头,站起身,往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九叔还坐在树下,月光洒在他身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突然觉得,这个动荡的时代,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他在。
从那天起,姜月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纠结于自己的身世,重新开始跟着九叔学习。只是这一次,她更加用心,眼神也更加坚定。
她知道,无论未来会遇到什么,她都必须变强。不仅是为了保护自己,也是为了能有能力,站在九叔身边,而不是只会拖累他。
九叔看在眼里,欣慰的同时,心里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身边有她的身影,习惯了她问东问西,习惯了看她认真画符时皱起的眉头。
有时教她练剑,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会引来两人同时的一怔,然后慌忙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微妙的尴尬。
秋生是个机灵鬼,看出了些端倪,私下里打趣姜月:“姜月姐姐,我看师父对你越来越不一样了,上次我不小心把你的符纸弄湿了,他把我骂了半个时辰呢!”
姜月的脸瞬间红了,嗔道:“别胡说!”
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她知道,自己对九叔的感情,似乎已经超越了师徒和朋友。这份感情在这个乱世里,在她诡异的身世背景下,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无法抑制地滋生着。
这天,两人一起去后山采集草药。山路崎岖,姜月不小心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九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她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到他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和草药味。他的怀抱很结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姜月的脸瞬间爆红,连忙挣扎着站起来:“谢……谢谢九叔。”
九叔的手还残留着她手臂的温度,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喉结微动,低声道:“小心点。”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默默地往前走,气氛却变得有些不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暧昧的暖意。
姜月偷偷看了一眼九叔的侧脸,心里默念:林凤英,你可知道,你这声“小心”,让我心跳漏了多少拍?
而九叔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有些情愫,就像这山间的藤蔓,在不知不觉中,悄然缠绕上了彼此的心。
只是他们都知道,前路依旧凶险。姜月的身世如同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而他们之间这份刚刚萌芽的感情,能否在这人鬼殊途、三界动荡的乱世中,开花结果?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山路漫漫,身边有彼此。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