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字,像带着温度的子弹,精准地击穿了我所有混乱的思绪和预设的防线。
“我会心疼。”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流理台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渗入我的后背,而身前是他带来的、几乎要将我灼伤的热度。我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剃须水味道,混合着厨房里尚未散去的淡淡米香,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挣脱束缚跳出来。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刚才那句低沉的话语,和我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他说什么?
心疼?
马嘉祺……会心疼我?
这怎么可能?这比他突然告诉我公司明天倒闭了还要让我觉得荒谬和不真实。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眼神清冷得像终年不化的冰雪的马嘉祺,那个对身边所有女性都保持距离、从无多余表情和言语的马嘉祺,此刻,把我圈在他的领地里,用这种近乎宣告所有权的姿态,对我说……他会心疼?
我仰着头,眼睛因为震惊和难以置信而睁得极大,呆呆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眸很深,像蕴藏着旋涡的夜海,此刻正清晰地倒映着我傻掉的模样。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玩笑,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专注的认真。
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他就这样看着我,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也没有再开口,仿佛在耐心等待我消化这个足以颠覆我认知的事实。
“马……马总……”我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了两个音节,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明显的颤抖。
听到这个称呼,他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眉,似乎有些不悦。但他并没有纠正我,只是目光依旧锁着我,像是在研究一个难解的课题。
“我……我昨天……”我试图理清头绪,想问昨天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会在他的家里,还穿着他的衬衫……可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口,组织不成完整的句子。
“你醉了。”他言简意赅地陈述,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过于宽大的衬衫上,眸色似乎深了几分,“在车上睡得很沉。”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我的衣服……”我的脸颊瞬间爆红,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钟点工阿姨帮你换的。”他淡淡地回答,解开了我的尴尬,随即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味道,“你那件裙子,沾了酒气,不能要了。”
“……”
我彻底没了声音。所以,是他带回了醉得不省人事的我,找来了阿姨帮我换洗,然后……让我睡在了他的床上?
这信息量太大,我脆弱的心脏和神经实在有些负荷不过来。
他似乎终于满意于我暂时停止了提问,或者说,是被震惊得失去了提问的能力。他收回撑在流理台上的手臂,那股迫人的压力骤然消失,让我不由自主地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诡异地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失落。
“去洗漱。”他转身,重新走向灶台,语气恢复了平日里那种下达指令般的自然,“粥好了,吃完送你去公司。”
我像提线木偶一样,依言走向他刚才示意过的洗手间方向。脚步有些虚浮,踩在光洁冰凉的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洗手间很大,装修风格一如客厅,冷硬简洁。洗漱台上,放着全新的、未拆封的牙刷和毛巾。镜子里的我,脸色还有些苍白,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属于他的白色衬衫,宽大得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下摆长及大腿,露出光溜溜的两条腿。
这副样子……实在是太过于暧昧和……私密。
我捧起冷水拍在脸上,试图让滚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大脑降温。镜中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昨晚的一切不是梦。洗手间里的他,车上的依靠,还有刚才……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会心疼”……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个高冷禁欲、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马嘉祺,怎么会……
等我磨磨蹭蹭地洗漱完,换回昨天那套虽然皱了但好歹是干了的职业套裙(内心无比庆幸他没有真的把我裙子扔掉),走出洗手间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粥,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
他已经换下了睡袍,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坐在餐桌旁。虽然依旧是衬衫,但比起睡袍,此刻的他明显恢复了更多“马总”的气场,只是比在公司里,似乎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感?
“坐下,吃饭。”他头也没抬,用勺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粥。
我依言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拘谨。餐桌是长方形的,我们各据一端,距离不算近,但我依然能感受到来自他那边无形的压力。
粥熬得极好,米粒软烂,米汤粘稠,散发着纯粹的食物香气。小菜清脆爽口,荷包蛋边缘焦脆,内里溏心。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味同嚼蜡。心思完全不在食物上,所有的感官都仿佛被放大,集中在对面那个安静用餐的男人身上。
他吃饭的动作很优雅,慢条斯理,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挺直的鼻梁勾勒出完美的侧脸线条。
这一切,安静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画中的人,不久前才用那样强势的姿态,对我说出那样的话。
“不合胃口?”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心不在焉,抬起头看向我。
“啊?没有!很好吃!”我连忙摇头,为了证明似的,舀了一大勺粥塞进嘴里,结果被烫得直抽气。
他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慢点吃。”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时间还早。”
我红着脸,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一顿早餐在一种极其诡异又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动作利落地穿上。
“走吧。”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走出这间充满了了他气息的公寓。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我们并肩站着,看着跳动的数字。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细微声响。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依旧是那辆黑色的宾利。
他替我拉开车门,手掌绅士地护在车顶。这个细微的举动,又让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坐进车里,他吩咐司机:“去公司。”
车子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和他并排坐在后座,距离比在餐桌上近得多。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调,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粥米清气。
我紧张得手心微微出汗,身体僵直,目光直视前方,不敢有丝毫偏移。
他似乎很忙,上车后就拿出手机开始处理邮件,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神情专注而冷峻。
仿佛早餐时那个说出惊人之语的男人,和此刻这个沉浸在工作的总裁,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这种割裂感,让我更加困惑和不安。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
“说。”依旧是言简意赅的风格。
电话那头似乎汇报了什么事情,他的眉头微微蹙起,语气沉了几分:“数据差异有多大?……我知道了,让项目组负责人半小时后到我办公室。”
他挂了电话,周身的气压似乎都低了一些。显然,是工作上的麻烦。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他却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今天的工作,”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把昨天核对好的合同放我桌上。然后,跟进一下与星耀科技的那个合作案,资料在你电脑D盘‘重点项目’文件夹里。”
“是,马总。”我立刻应声,职业本能让我瞬间进入状态。
他点了点头,视线却并没有立刻移开,反而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用那种平淡无奇、仿佛在讨论天气一般的语气,补充了一句:
“中午一起吃饭。”
“……”
我再次石化。
如果说“我会心疼”是第一颗炸弹,那么“中午一起吃饭”就是第二颗,威力丝毫不减。
在公司?和马总?一起吃饭?
这要是被同事看到……
他似乎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想。吩咐完,他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了手机屏幕上,留下我一个人在旁边,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车子终于停在了公司气派的写字楼下。
他率先下车,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乱的心跳,跟在他身后。
走进一楼大堂,正是上班高峰期,人来人往。马嘉祺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无数的目光。他步履从容,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员工们纷纷恭敬地打招呼:“马总早。”
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落在我身上的、带着好奇、探究、甚至是一丝羡慕的目光。我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发烫。
我们走向总裁专属电梯。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瞬间,我似乎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看到没?马总后面那个……是总裁办的苏助理吧?”
“她怎么和马总坐一个电梯?”
“而且……她今天穿的,好像是昨天的衣服?”
电梯门彻底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他。
我紧张得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站在我前面,背影挺拔如山。他似乎对刚才外面的议论毫无所觉,或者,根本不在意。
电梯平稳上行。
数字不断跳动。
在到达总裁办公室所在楼层,电梯门“叮”一声打开的同时,他忽然侧过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沉地说了一句:
“记住,中午。”
然后,他迈开长腿,率先走了出去,留下我一个人站在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内,看着他那决绝而冷硬的背影,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光怪陆离,不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