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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起

天边的谜语

一、 柳荫下的起点

上官闻柳的名字,是揉碎了蜀中山水的灵气与母爱酿成的。

六年前的惊蛰日,暴雨如注。怀胎十月的母亲苏青竹去后山柳林寻走失的母羊,骤起的雷阵雨将她困在深坳。剧烈的腹痛中,她倚着那株百年老柳虬结的树干,咬碎口中衣襟,在风狂柳舞的天地帷幕下诞下了他。柳叶沾着血水与雨水贴在新生儿皱红的小脸上,像一道天然的祝福符。父亲上官志踉跄寻来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雨水洗得透亮的柳枝低垂,轻拂着啼哭的婴儿。

“就叫闻柳吧,”苏青竹苍白的脸上绽出虚弱的笑意,沾血的指尖拂过婴儿稀疏的发顶,“让他记住这柳树,记住这生机勃勃的根。”

从此,这株老柳成了闻柳的另一个乳母。炎夏,柳荫下铺张草席,母亲摇着蒲扇驱赶蝇虫,细密的汗珠凝在她纤细的脖颈上,蒲扇送来的风里总夹着清苦的柳叶香和母亲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她手指灵巧,常采新鲜柔韧的柳条编些蚱蜢、小篮哄他,指尖翻飞间,碧绿的活物便跃然掌上。父亲得闲回家,总爱把闻柳举过头顶,让他去够低垂的柳枝。父亲粗粝的大手紧托着他的腰腿,笑声像山涧滚过的石头,爽朗有力:“闻柳,闻柳,这柳树是你娘给你栽下的福气!”

这温煦的柳荫和笑语,却在去年那个闷热的夏日彻底封存。

二、 沉沦的讨债路与悬疑的坠落

父亲上官志带着十几个黧黑枯瘦的工友,再次站在“宏达建筑”的玻璃转门前。那栋贴满亮蓝色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七月骄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像一个巨大的冰窖杵在他们面前,与身后尘土飞扬、噪音轰鸣的工地形成撕裂的空间对比。

闻柳那天本不该去。但母亲担心刚烈的父亲再起冲突,硬是悄悄塞给他几块新烙的荞面饼和水壶,让他跟在后面照应:“柳儿,远远看着就行,万一……万一你爸脾气上来,你也帮着拦一拦。” 他藏在对街榕树的阴影里,心脏擂鼓般敲打着瘦弱的胸膛。

他看见父亲——那个在他记忆里如同柳树般坚韧挺拔的汉子,弯下了从未弯过的腰背,几乎要将额头抵在项目经理光滑冰冷的大理石接待台上。项目经理姓金,是个四十多岁、肚子溜圆的胖子,一身雪白的短袖衬衫和精心打理的油头在中央空调的恒温空间里显得格外安逸。

“金经理,行行好!大夏天的,兄弟们干的是最苦最险的活,汗水淌干了几层皮,就等着这点钱送娃开学,给老娘看病啊!” 上官志的声音沙哑中带着卑微的恳求,手里紧紧攥着一叠几乎被汗水浸透的欠薪明细单。

金经理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用一把镀金小刀修着指甲,银亮的指甲屑簌簌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老上官啊,项目款不是还没到位吗?银行流水卡着呢,我比你还急!你们得理解公司难处,大局为重嘛!” 他吹了吹指甲,端起桌上一杯泡着枸杞的养生茶,呷了一口,目光飘向窗外,“再说了,上面工程局压着验收单子,说你们上次那栋浇的柱子有点偏差,这责任算谁的?你们还好意思天天闹?”

一个跟了父亲十几年的老工友老李气不过,往前迈了一步:“金胖子!你摸着良心说话!那偏差明明是你们省工料用的次钢筋!我们兄弟……”

“哎!怎么说话呢?!” 旁边两个穿着保安制服、腰挂警棍的壮汉立刻围了上来,面色不善。金经理终于掀起眼皮,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老李是吧?说话注意分寸,小心祸从口出。闹大了,别说这点工资,以后看哪个工地还敢要你们!”

闻柳看见父亲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般凸起,胸口剧烈起伏着,眼中屈辱和愤怒交织的火光几乎要喷涌而出。但最终,那火光黯淡下去,像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他死死抓住老李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把他往后拽:“……算了,老李,算了……我们再等等,再等等……” 声音低沉得如同砂纸打磨粗铁,带着绝望的颤抖。他低垂着头,额角的汗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

坠落的阴影:

几天后,中午刚过。毒辣的白光炙烤着工地,连钢筋都烫得灼手。闻柳正在工棚里对着课本发呆,准备迎接小学毕业考试。

刺耳的哨音和人群的喧哗如同地狱的号角骤然撕裂了午后的死寂。他冲出工棚,瞬间被混乱的人潮和刺耳的警笛声淹没。所有人仰着头,惊恐的目光钉在远处那栋正在封顶的三十层住宅楼的顶部塔吊架上。

有人在高喊:“上官!上官摔下来了!!!”

就在几分钟前。有人看见上官志独自攀爬在最高的悬挑平台外侧,检查一处他认为悬挑板钢筋绑扎有安全隐患的地方(之前与金经理的争执与此也有关)。他身边没有安全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那天的安全主管“凑巧”没到场巡查。

目击者的说法混乱而模糊:

“太快了!”

“好像……好像脚滑了?”

“不对……我好像看见……后面有个蓝影子晃了一下?太远了看不清!”

“天啊!他手里好像抓住了一块刚刷了新漆的防护栏?那蓝漆……”

闻柳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发疯似的拨开人群冲过去,映入眼帘的是被一圈白布盖住的人形轮廓,那形状卑微地蜷缩在散落的水泥渣和冰冷钢筋旁。一根扭曲的蓝色防护栏钢管斜插在旁边新鲜的松土里,散发着刺鼻的油漆味。那片新刷的、在阳光下亮得诡异的蓝漆,像一个恶毒的眼睛,深深烙印在闻柳的视网膜上。他认得这种蓝——“宏达建筑”标志性的“冰海蓝”。他死死盯着那根钢管,死死盯着那簇被溅起的新鲜泥土里几滴不易察觉的、尚未干透的蓝色飞沫。父亲粗糙的大手落在血迹斑斑的白色布单之外,指缝里除了灰土,似乎还嵌着一点点……亮蓝色的东西?闻柳想冲过去看,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眼睛拖开,舅舅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爆炸:“别看!柳儿!别看啊!!”

母亲苏青竹是爬着赶到现场的。她扑倒在白布边,颤抖的手刚碰到边缘,又像被火烫了般缩回。惨白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她没发出一声哭嚎,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血珠渗出,像无声的泪。她的眼珠定定地望着那片污迹斑斑的白,眼神空洞得如同枯井,那井底沉淀着无法言说的巨痛,和一丝……深不见底的怀疑?闻柳从未见过母亲那样的眼神,那刻骨的冰冷,让周围的暑气都凝结了。

关于父亲坠亡,官方报告草草定性为“意外高空坠落事故”,无人深究那个模糊的“蓝影子”和新刷的、可能导致滑手的油漆。金经理代表公司“悲痛万分”地出席葬礼,扔下两万块“人道主义慰问金”,匆匆离去,仿佛丢弃了什么烫手山芋。抚恤金和无辜者的清白,像长江上游飘来的残枝败叶,被湍急的现实漩涡吞噬,裹挟着沉甸甸的尘埃,迟迟未见踪影。

三、 天边的谜纸与寄人篱下的霜寒

父亲的骤然离世,如同抽走了母亲赖以支撑的脊梁。苏青竹变得更加沉默,眼神常常凝望着远方某个看不见的点,像在捕捉风中的一缕柳絮。生活的重担骤然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工地的赔偿遥遥无期,家里积蓄耗尽,闻柳即将升入中学……最终,母子俩收拾了破旧的行囊,投奔了离县城不远乡下的舅舅家。

舅舅张建国为人木讷老实,常年在地里刨食,是这个家唯一带着温度的光源。而舅妈王秀芬——那个颧骨高耸,说话带着尖利尾音的女人——从他们踏进家门的第一天起,就视这对母子为吸血的负担。

母亲的消失如同伤口上洒盐。那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一个夏天,长江的洪峰刚刚偃旗息鼓。收音机里还在断断续续播报着退水的消息,湿热的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儿,把这页临完,娘去洗把脸。” 母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指节分明的手在昏黄的灯下轻轻拂过闻柳刚写好的毛笔字“长江”,眼神温柔而复杂。闻柳“嗯”了一声,埋头蘸墨,临摹着《长江万里图》上蜿蜒的水线。当他满意地抬起头,却发现那张坐了十几年的竹凳空了。桌上青瓷碗下压着张折叠的粗糙黄麻纸。

母亲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无力:

闻柳:

娘去天边缝补漏水的穹顶。别问别寻。

待到江心升起白月亮,

舀一瓢源头雪水煮茶喝。

—— 母 青竹

“天边”?“缝补穹顶”?“源头雪水”?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穿着闻柳混乱的心。她为什么要走?去哪里?为了他们不再成为舅舅家的拖累?还是……为了去替父亲讨一个说法?还是……去寻找父亲死因的真相?或者更无法言说的苦衷?无数念头在闻柳脑中翻腾、撞击,他却找不到出口。

母亲走了,带走了这个残破家庭最后一丝微温,也带走了闻柳名字里“柳”的生机。

舅妈王秀芬的刻薄从母亲离开后变本加厉,几乎成了闻柳生活的全部底色:

“呦!你那城里的娇娘不是跑了嘛!还当自己是小少爷啊?丧门星!”尖利刻薄的嗓音像锈刀刮擦着铁皮工棚,穿透薄薄的板壁。“懒骨头!水缸见底了看不见?等着我这把老骨头去挑吗?!”她骂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闻柳脸上。

沉重的木桶压弯了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脊梁,深井壁上滑腻的青苔透着阴森凉意,吊桶的铁链在他手心勒出深红的凹痕。烈日下割猪草,毒辣的光线刺得头皮生疼,汗水混着草屑流进眼角,刺得生疼。劈不完的柴火堆像座小山,锋利的木茬常常在他裸露的小腿上划出血口子。

原本逼仄的杂物间成了他的住所。几捆扎人的麦秆、一个漏气的旧轮胎就是全部家当。盛夏蚊虫肆虐,隆冬寒气刺骨。舅舅曾想给他加张旧棉被,被舅妈指着鼻子一通抢白:“有张床就不错了!还想当家做少爷?他那个死了的爹欠的债谁还?他那个跑了的娘,是给我们留了一块钱了?还是一粒米了?”

一次,闻柳从小学课本下翻出一本薄薄的线装书,是母亲留下的《笠翁对韵》,书页泛黄卷边,上面有母亲娟秀的批注,那是他疲惫一天后唯一的慰藉。被舅妈发现,一把抢过,嗤笑着:“穷酸鬼,念这破玩意儿能当饭吃?我看你就是懒病犯了!”当着闻柳的面,“嗤啦”几声,书页被撕得粉碎,飘飘洒洒落在灶膛的灰里。闻柳的心像那书页一样被狠狠撕开,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血腥味,眼里却没有泪,只剩下冰封的倔强和无声的恨。

舅舅偷偷塞给他半块肉干,若是被舅妈发现,会立刻跳脚大骂:“老不死的!米缸里米都见底了还充阔佬?给他吃?他配吗?”肉干被夺走,扔给了门口流着哈喇子的黄狗。四、 冰川的灼痕与破茧的决定

转眼又是一年夏至。六年级毕业了,闻柳没有期待中的轻松。舅舅家的日子,像一块沉重的磨盘,日复一日碾磨着他稚嫩的心灵和肉体。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里沉淀着远超过年龄的沉重和疏离。曾经属于“闻柳”这个名字里的那抹生机与柔韧,似乎已被这粗糙的生活磨蚀殆尽,剩下的只有柳树根系般的顽固执拗。

那天下午,地理兴趣课。教室老旧的电扇嗡嗡嗡地徒劳旋转,搅动着闷热的空气。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阳光白得晃眼。李砚泽老师——一个头发花白、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的老教师——打开了笨重的投影仪。滋滋的电流声中,一片冰冷的蓝色光芒挣扎着投射在发黄的幕布上。

霎时间,浑浊燥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冻结。

荧幕上出现了浩瀚的、刺破云层的洁白——那是格拉丹东雪峰!巨大的冰塔林如利剑般耸峙,在稀薄的高原阳光下折射出碎钻般凛冽又纯净的光辉。接着是亘古的冰舌,像凝固的巨浪缓缓延伸。再然后,镜头推近冰舌末端,晶莹剔透的冰川融水,如同亿万颗纯净的水晶在阳光下跳跃、汇聚,穿过裸露的灰黑色砾石,汩汩流淌而下,在画面中渐渐壮大成一脉不可思议的澄蓝……纯净得仿佛能洗涤世间一切尘埃与污浊。

“看到了吗?同学们?” 李老师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的电流干扰传来,显得有些遥远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这里,青藏高原的屋脊,格拉丹东雪峰西侧的姜古迪如冰川……就是万里长江的起源!是我们生命长河的源头!”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被震撼的吸气和交头接耳打破。所有人都在屏息凝视那屏幕上的圣洁之地。李老师继续说:“它的每一滴水都源自遥远岁月封存的冰晶,穿越雪山峡谷,历经千万里奔流,最终汇成滋养我们亿万人生命的母亲河……”

就在这时,镜头切换到一个下游的汇流点小集镇——画面标注着“沱沱河”。粗糙的画面略有些摇晃,显示着简陋的藏式民居,斑驳的石刻经幡被风扯得笔直。突然!在一群裹着厚厚藏袍、肤色深重的牧民身影中,一个穿着靛蓝色斜襟布褂的汉族女子身影侧影一闪而过!不到两秒钟!她的步态有些匆忙,身形清瘦单薄。当她抬手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时,那无名指微微翘起的指尖弧度,那抬腕轻柔的姿势……

“啪嗒——!”

闻柳手中一直紧攥的,用来在地理课本上标记长江源头的HB铅笔,应声而断!断开的铅芯滚落,像他瞬间被洞穿的心脏碎片。他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冰火交加的闪电当头劈中!

那个动作……那个手指轻拂鬓发的姿势……细微到旁人无法察觉,却如同基因密码般深深刻在他灵魂里!无数次,无数次在柳荫下,在灯影里,母亲温柔地替他拂开额头的乱发,指尖流泻的正是这样柳丝拂水般的轻柔弧度!不会错!那是母亲的印记!

“娘……娘?!” 无意识的低呼冲口而出,在安静的教室里异常清晰,引来几道疑惑的目光。但闻柳根本无暇顾及。

“李老师!沱沱河!那是沱沱河!”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剧烈颤抖,指着屏幕急切地追问,“快!重放!刚才那个人!” 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跳出胸腔。眼睛死死钉在那块幕布上,仿佛要穿透那层简陋的投影,追回那个消失的身影。

李老师愣了一下,有些为难地操作着:“这……视频是剪辑资料,没有快退功能了……而且画面有点模糊……沱沱河?那是长江源头区域的小镇没错,条件艰苦得很,你怎么……”

“哗啦——咔嚓!”

话未说完,天空突然炸响一个惊雷!紧接着,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教室年久失修的铁皮顶棚发出密集的鼓点,一滴冰凉的雨水,恰巧穿透天花板的裂缝,不偏不倚地砸在闻柳的后颈皮肤上!

那感觉不像是水滴,更像是一颗滚烫的子弹!是母亲决绝离去时烙印在他心底的灼痛!是父亲坠落时带起的寒风!更是那短暂两秒画面里,沱沱河边那个熟悉身影所传递出的召唤与谜团!

冰凉!又滚烫!

长江的源头……纯净如初生之瞳的冰水……万里长河起始的地方……

母亲留下的纸条——“天边”缝补漏水的穹顶……

长江源头最近的居民点……沱沱河……

那个两秒即逝的靛蓝色布褂身影……

千头万绪、深埋心底的绝望与孤独、舅妈刻薄恶毒的嘴脸、父亲坠亡真相的疑云、对母亲撕心裂肺的思念……在这一道惊雷、一滴冷雨的催化下,终于在那个瞬间轰然炸裂!像冰封的长河被一股巨大的地热喷涌冲破!一个前所未有的、疯狂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闻柳的脑海——去源头!去沱沱河!去天边!找到她!无论“天边”是希望还是深渊,他都要亲自去丈量!

不是期待暑假的游乐,而是要用稚嫩的双脚,去丈量一条寻母的泅渡之路!

“我要去!” 他在心底嘶吼,血液奔涌的声音盖过了屋外的雷鸣和雨声。攥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五、 柳根下的祭奠与启程的决心(收尾强化)

傍晚,暴雨初歇。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气,还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湿冷。

闻柳避开仍在咒骂着漏水的舅妈,如同一缕无声的烟,悄然溜出舅舅家的后院。他赤脚踩着湿滑泥泞的小路,朝着村口那棵不知存活了多久的老槐树下走去。那里,是他和父亲一起移栽回来的一棵小柳树——用当年母亲产下他的那株老柳的分株。

小柳树在风雨后显得更加青翠,柔软的枝条沾满晶莹的水珠,低垂着,随风轻摆,像是在对他招手。

闻柳蹲在树下,徒手在湿软的泥土里挖开一个小小的浅坑。坑底静静躺着他在地理课上折断的那半截铅笔——那段承载了生命源头震撼与母亲骤然现身却转瞬即逝的惊涛骇浪的铅笔。他用袖子仔细擦去残留在铅芯上墨汁和汗渍,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仪式。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从上衣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张被反复摩挲、几乎磨平了棱角、融化又凝固的芝麻糖块,裹着粗糙的糖纸,上面沾着几星凝固的、刺眼的蓝色斑点和一点微不可察的暗褐——那是父亲坠落工地时,掌心沾染的血污和诡异蓝漆的混合体。这块糖,是父亲最后塞进他手里的温热,亦是缠绕着他的冰冷谜团。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这凝聚着父爱与悬疑、痛苦与执念的糖块,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那半截铅笔上。

土,一捧,一捧地落下,覆盖住这带着伤痛和疑问的信物。冰凉的湿土包裹着它们,像是一场迟来的埋葬与祭奠。月光艰难地穿透尚未散尽的厚重云层,吝啬地洒下几缕清辉。清冷的月光落在闻柳脸上,照亮了他眼中不再迷茫的决绝光芒。

风更大了些,小柳树柔韧的枝条剧烈地晃动,摩擦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远远地,长江支流那沉闷而有力的波涛声隐隐传来,仿佛大地的心跳,仿佛母亲遥远的呼吸。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触摸着小柳树那沾满水珠、嫩绿得仿佛能滴下春天的新芽。嫩芽柔韧冰凉,带着生命的韧性。

“爹,”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对柳树诉说,又像是在对那埋葬的秘密承诺,“我会弄清楚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沉沉夜色,投向西南方那片连绵起伏、如同暗夜巨兽般蛰伏的横断山脉的轮廓。山脉的另一边,是更高、更远、通向雪域高原的天路。

“……娘,”他喉头滚动,更低的、饱含了无尽思念与痛苦的声音,混合在风中柳叶的沙沙声里,又像是说给冥冥中的长江听,“等我……等我舀来那源头最洁净的雪水。”

月光下,少年的侧影如同老槐树旁那株在风雨中摇曳却不肯低头的年轻柳树,执拗地指向那条通往“天边”的长路。土坑填平,像是一个句号,也像是第一道出发的脚印。奔流不息的长江之声,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入他的耳中,如同远方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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