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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赵

天边的谜语

晨光从群山的褶皱里流淌下来,将盘山道染成青黛色的长卷。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东方红-75拖拉机锈迹斑斑的车头上,引擎盖的裂痕里嵌着经年的红土,像干涸的血脉。老赵佝偻的脊背从驾驶座探出,油污的袖管卷至肘部,小臂上结的伤疤在暮光中泛着青铜冷光——那是二十年前从传动轴下抢回半条命的勋章。

车斗里散落的菌棒随颠簸滚动,撞在铁栏上发出闷鼓般的回响。上官闻柳蜷在角落,那日在渡口底下过夜,入骨的山风嘶吼着钻进了少年体内,咳喘声撕扯着潮湿的空气,怀中紧裹的帆布包露出半截泛黄病历,纸页边缘已被摩挲出毛茸茸的云絮。晓岚挨着他跪坐,指尖死死抠住车斗缝隙,目光钉在远处山脊线上燃烧的朝霞,仿佛要将那团火烙进瞳孔里。

“抓稳!”老赵的吼声碾过引擎轰鸣。

拖拉机猛地颠过土坑,闻柳的额头猛的撞上铁栏,渗出一抹暗红。晓岚皱了皱眉,撕下衣襟要包扎,却被一只枯枝般的手凌空截住。

“烂泥糊不上墙!”老赵将半块荞麦饼砸进晓岚怀里,饼皮沾着黑色机油指纹,内里却裹着酱褐色野菌炒腊肉,“喂不饱的崽子,趁热嚼!”

晓岚掰开饼塞进闻柳手里,少年苍白的指尖触到饼心温热,忽然剧烈颤抖。菌肉混着腊香钻进鼻腔,那是奶奶灶台上最后的气息——一小时前他们逃离被蓝漆眼线包围的村落,灶灰里还埋着未烧尽的联名书。

晨曦漫过山脊时,拖拉机停在一处断崖旁。老赵踹开车门跳下,铁桶靴碾碎了满地槐花。他拎起扳手走向崖边,佝偻的背影在巨石上投下青铜鼎般的剪影。

“他在修轮胎?”晓岚压低声音。

闻柳摇头,纤细如柳条的眉毛下眸光晦暗:“看土。”

崖壁新翻的泥土堆成小丘,几株幼柳歪斜插在土里,根须裹着湿泥。老赵的扳手狠狠凿向岩缝,火星迸溅如点点星火:“狗娘养的蓝漆……逼人断根!”

晓岚这才看清土堆旁散落的柳枝——切口崭新,汁液凝结成琥珀色的珠子,分明是白日遭人恶意砍伐。老赵蹲身捧起断枝,从怀里摸出草绳小心捆扎,动作轻柔得像包扎婴孩的脐带。

“柳树是报春使,比人懂恩情。”他猝然开口,惊得两个孩子脊背绷直,“二十年前发大水,这片崖子塌了半座,是柳根网住土石保住三十户人家。”他枯手指向对岸灯火,“如今倒好,蓝漆要建排污厂,连柳魂都容不下!”

山风卷来腐殖质的酸气,老赵忽然抽动鼻翼:“有蓝工装的味道!”

他豹子般腾身跃起,将两人按进刺藤丛。旁边林子深处传来犬吠,三道幽蓝身影鬼魅般掠过林间,工牌上“安全生产”的烫金字在阳光下泛着毒蕈般的闪光。

荞麦枕下的刀光

几分钟后,山风裹着露水刺骨。老赵把两人推进驾驶室后狭小的卧舱,舱壁挂满各种工具:豁口的镰刀、缠麻绳的冰镐、一束风干的野菊挤在扳手丛中,花瓣早已褪成纸灰白。

“睡会!小病秧子,等会赶路时别散架了!”他甩下污浊的棉被,被角却露出簇新靛蓝粗布内衬。晓岚指尖触到被下硬物——掀开一看,竟是三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刀柄刻着柳叶状凹痕。

“防狼的?”闻柳咳嗽着问。

“防比狼还脏还可怕的东西。”老赵扯过棉被裹住少年单薄的身子,动作粗鲁却将被角掖得密不透风。舱内忽然弥漫起清苦药香,晓岚抬头见舱顶悬着十几捆草药,车前草与艾叶间还缠着红丝线——那是奶奶常说的驱邪古法。

货箱里骤起金属刮擦的声音,晓岚扒窗窥看,惊见老赵跪在车斗里,正用锉刀打磨菌棒端头。日光流淌在他筋肉虬结的肩背上,铁屑混着汗滴坠入泥土。那些白日里滚动的菌棒,此刻被削出锋锐斜角,寒光如犬齿林立。

“他在造箭阵……”闻柳的叹息拂过晓岚耳畔。话音未落,老赵突然抄起菌箭掷向深林!

“嗷——”惨嚎刺破寂静,蓝影踉跄遁入雾中,地面只余半截撕裂的蓝袖管,血迹如毒蛇般蜿蜒而下。

破晓的仪式

晨雾漫成奶白色河流时,老赵从引擎盖下捧出陶瓮。瓮中柳枝浮沉,根须吸饱清水舒展如银丝。

“快喝!”他舀起一瓢直冲向闻柳。少年惊惶仰头,水流却温柔渗进脖颈——竟是温热的。老赵冷笑:“柳叶煮的水,治咳痨比西药灵光!”他枯裂的掌纹里嵌满青绿叶渣,那双攥扳手的手,方才却将柳枝编成平安结。

炊烟从崖底袅袅升起时,拖拉机已成移动堡垒。菌箭密布车斗四周,柴刀插在驾驶座旁,老赵的蓑衣下鼓胀出匕首形状。他将柳枝平安结甩给晓岚:“系腰上!过三岔河要是见着穿蓝皮子的……”扳手猛砸向岩石,惊飞满山雀鸟,“跑!跑不过就吹哨——往地缝里死命吹!”

铜哨被塞进闻柳掌心,金属残留着老赵的体温与机油味,和晓岚手里的铜哨一样。晓岚突然扑向车头,额头碰在引擎盖上:“赵叔,跟我们一起走!”

老赵静默如山岩。他弯腰拾起被风卷走的旧毡帽,帽檐破洞处露出早生的白发:“柳树挪根死得快,老根烂透了也得守着新苗啊……”

引擎嘶吼着碾碎晨光,晓岚回望时,崖顶人形已缩成山水画里的淡墨点苔。拖拉机正冲向雾锁的深渊,而一抹幽蓝从林间渗出,如毒藤缠向山崖。

未烬的柳烟

三岔河渡口的芦苇荡里,晓岚展开被柴油洇染的路线图。背面炭字如刀刻斧凿:

“赵德柱欠你爹三条命”

水痕在“欠”字上晕开,不知是露是泪。

地图底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装着老赵为别人拖货赚的钱。

闻柳忽然剧烈呛咳,巨大的惯性险些让他跌落草丛。少年苍白的面颊上,一道新鲜疤痕出现在额头上——刚刚车斗颠簸时,老赵用蓑衣裹住他撞向铁栏的头,自己手背却被豁口削去半块皮肉。

晓岚将柳枝平安结按进他掌心。晨风掠过浩荡苇海,万千芦花飞作漫天雪絮。在河流转弯处,一株焦黑老柳倔强挺立,新生的嫩枝从碳化躯干中探出,在风中划出青翠的弧线。

远山传来引擎最后的悲鸣,惊起群鸦蔽空。那声浪撞碎在峭壁上,化作大地上久久回荡的、墨色淋漓的安魂曲……

两人耳边回想着老赵临别时的嘱咐:“前方就是马镇了,拖拉机进不去,只能你们自己走了,千万别相信蓝工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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