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的晨雾是有灵性的。
黎明时分的雾气泛着淡青色,像刚沏好的碧螺春茶汤,在山脚的竹林里轻轻打旋。雾珠沾在竹叶尖上,风过时簌簌坠落,在青石板路上洇出星星点点的湿痕。此时若站在山腰往下望,整座山像被裹在一层素纱里,竹林的苍绿、山石的青灰、溪流的银白,都晕染成朦胧的水墨,连鸟雀的啼鸣都被雾滤得清透,像是从云端传来的细语。
辰时的雾会转成乳白色,像熬得浓稠的米浆,顺着山势缓缓爬升。它漫过半山腰的石阶,把镇蛟寺的铜铃裹得只剩模糊的叮当声,仿佛隔着棉絮听人摇铃。寺门前的老银杏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雾中若隐若现,像幅用淡墨勾勒的写意画。偶有山雀落在枝头,抖落的雾珠砸在地上,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倒像是山神在清点昨夜的露水。
正午日头最烈时,雾气便识趣地躲进岩缝与树荫,露出黝黑的山石。这些石头被雨水冲刷了千百年,棱角磨得圆润,表面却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老人皴裂的手掌,掌心里藏着岁月的密码。阳光透过枝叶洒下,在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随风晃动如流动的碎金,恍惚间竟像是有谁在石上写字。
护林人老赵就住在镇蛟寺的破庙里。这座古庙不知建于哪个朝代,如今只剩三间残破的正殿,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雨天时到处漏雨,地上摆着七八个接水的陶罐,夜里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叮叮咚咚像在打更。原本供奉佛像的位置,如今只剩个空荡荡的佛龛,结满了蛛网,蛛网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倒像是谁挂在那里的帘幕。
老赵用茅草和黄泥堵了漏风的窗户,在佛龛前搭了张简易木床。床是用几块松木板拼的,铺着厚厚的稻草,上面盖着条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棉被——那是他年轻时娶媳妇时做的,靛蓝色的粗布被面洗得发白,边角处缝着三块不同颜色的补丁,都是媳妇秀莲亲手缀的。秀莲走得早,难产没保住,只留下这床棉被陪了他几十年。床边放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些零碎物件:秀莲绣的荷包、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早成了硬块,他却舍不得扔),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猎刀。箱盖上的铜锁早就锈死了,他也懒得修,反正里面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他守护这座山已有二十余载。年轻时,他是山下赵家村的猎户,一手好枪法,山里的豺狼虎豹见了他都得绕道走。那时他总觉得山是死的,草木是死的,只有猎物是活的。直到三十岁那年,他在追一只受伤的梅花鹿时迷了路,闯进了后山的迷魂谷边缘。
那天雾特别大,浓得化不开,他走了半天也没找到出路,干粮和水都见了底,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头晕眼花之际,他撞见个穿灰袍的老者。老者背着个药篓,手里拄着根竹杖,头发胡子全白了,却精神矍铄,眼睛亮得像山涧的泉水。没等他问话,老者就递过水囊和麦饼:“这山有灵性,不可造次。你与山有缘,往后便留下守着吧。”
老赵狼吞虎咽地吃着麦饼,饼渣掉得满襟都是,含糊不清地问:“守着?守什么?”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铁钥匙,递给他。钥匙长约一掌,上面刻着些奇异的纹路,似蛟似蛇,龙头的角、龙身的鳞,都刻得栩栩如生,只是边缘已经锈得有些模糊。“守着它,也守着这山。尤其记住,莫让外人进迷魂谷。”
“谷里有什么?”老赵接过钥匙,只觉得沉甸甸的,入手冰凉,像握着块冰。
老者凝视着他的双眼,眸中似有暗流涌动:“谷中封存着秘密。若遇雾散,切莫回头。”说完,老者转身走进浓雾里,竹杖点地的“笃笃”声越来越远,身影很快就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老赵当时年轻气盛,只当是老者胡言。他拿着钥匙,凭着多年打猎的经验,总算走出了迷魂谷边缘。回到村里后,他把钥匙随手扔在了木箱底,依旧过着打猎的日子。白天扛着猎枪上山,傍晚带着猎物回家,秀莲总会在门口等他,手里端着温热的玉米粥,笑着说:“回来了?今天的兔子够炖一锅了。”
直到三年后的一个深秋,他才明白老者的话并非虚言。
那天他在后山拾柴,捆了满满一担松枝,正往回走,遇见三个持刀的外乡人。为首的是个刀疤脸高个男子,左眉到颧骨有道狰狞的疤,看着就不是善茬。另两个一个矮胖,一个瘦高,都背着砍刀,腰间鼓鼓囊囊的,像是揣着什么硬物。
“老头,迷魂谷怎么走?”刀疤脸开口,声音像砂纸磨木头。
“那地方危险,去不得。”老赵把柴担往地上一放,挡住路口。他认得这三人,前几日在山下酒馆见过,听人说他们是来寻什么“仙灵草”的,说那草能治百病,还能延年益寿。
“少废话!我们要去寻仙灵草,识相的就指条路!”矮胖男子不耐烦地喊,手按在刀柄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没有什么仙灵草,快下山去!”老赵梗着脖子,年轻时打猎练出的硬朗气还在。他知道迷魂谷的厉害,去年有个采药人误闯进去,最后只在谷口找到只鞋。
刀疤脸不耐烦了,猛地伸手一推。老赵没防备,踉跄着后退几步,后腰结结实实地撞在块尖石头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冒了出来。那三人骂骂咧咧地进了谷,瘦高个还回头啐了一口:“老东西,找死!”
老赵挣扎着爬起来,只觉腰间像断了根骨头,疼得直不起腰。他望着三人消失在雾里的背影,心里莫名发慌,总觉得要出什么事。
当日午后,原本晴朗的天突然变了脸。狂风卷着黑雾从迷魂谷方向涌来,转眼就笼罩了半个青峰山。那雾是墨黑色的,带着股甜腥气,像鲜血混着蜜糖,闻着让人头晕恶心。老赵缩在破庙里,听着雾里传来奇怪的嘶吼,时而像野兽咆哮,时而像人哭喊,一夜没敢合眼。秀莲的牌位摆在佛龛旁,他摸着牌位上的字,一遍遍地说:“秀莲,你说这是咋了?”
次日雾散,天朗气清,仿佛昨夜的诡异从未发生。他忍着腰疼,循着那三人的脚印找去,只在谷口发现半截染血的裤管,和一个被啃得只剩骨头的干粮袋。裤管是粗麻布的,膝盖处打着补丁,正是那高个刀疤脸穿的那条。老赵看着那截裤管上暗红的血迹,和上面撕裂的齿痕,后背一阵发凉——那绝不是野兽的牙印,太大了,像是什么巨物咬的。
自此,老赵再不敢懈怠。他把家搬到了镇蛟寺,辞了猎户的营生,成了青峰山的护林人。每日拂晓天不亮,他就拄着桃木杖巡山,那拐杖是他用山里最结实的桃木削的,顶端刻着个简单的“山”字。遇见生面孔就往山下赶,遇到不听劝的,就往他们脚边掷一块烧红的木炭——他灶膛里的火种,用特制的陶瓮藏着,二十余年未曾熄灭,既是取暖做饭,也是防身的利器。
这年立冬,山下来了个马戏团。团长是个蓄着山羊胡的瘦子,穿着体面的绸缎马褂,黑缎子面的,在阳光下闪着光。身后跟着十几个穿戏服的男女,挑着锣鼓家伙,还有个盖着红布的大笼子,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他们说是要在镇蛟寺搭台,为山神庆生,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老赵横杖立在庙门前,山风吹得他黝黑的脸庞发红,眼角的皱纹更深了:“青峰山的神灵不喜喧闹,请回。”
瘦团长笑吟吟地走上前,手里托着个油纸包,递到老赵面前:“老前辈,行个方便。我们团长的夫人染了怪病,浑身长疹子,夜夜发烧,大夫说唯有青峰山的‘雾里花’可治,听闻此花只开在迷魂谷边缘。我们演三日戏,求山神开恩,让我们采朵花回去救急。”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块油光发亮的腊肉,肥瘦相间,看着就入味。老赵咽了口唾沫,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肉了,但还是把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扬起些尘土:“迷魂谷的东西,碰不得。”他想起十五年前那个穿红裙的少女,也是为母亲求药,最终尸骨无存。
少女叫苏红,家在山外的苏家坳。那年她才十六岁,梳着双丫髻,头上插着支银步摇,走路时叮当作响。她穿的红裙是新做的,上面绣着缠枝莲,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那天她跪在庙门前,眼泪汪汪地说:“阿爷,我娘咳得快不行了,郎中说只有雾里花能治,求您指条路。我给您磕头了。”
老赵劝了她三天,说迷魂谷凶险,进去的人没一个能出来的。可那姑娘性子执拗,趁他某天清晨去东边巡山时,偷偷进了谷。等他发现时,只在谷口捡到那支银步摇,步摇上的红穗子沾着黑泥,像凝固的血。他把步摇收在木箱里,跟秀莲的牌位放在一起,时常拿出来摩挲。
“那我们不进谷,就在寺前表演,专程为您献艺如何?”瘦团长眼珠一转,使了个眼色。两名穿戏服的女子立刻上前,一个穿粉裙,水红色的,裙摆绣着鸳鸯;一个穿绿裙,翡翠色的,上面缀着亮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们手里端着茶水,娇滴滴地为老赵捶背,脂粉香混着山间草木气,让他有些恍惚。
夜里,老赵在木床上辗转难眠。炉火噼啪响,映得佛龛上的铁钥匙忽明忽暗。他想起瘦团长袖口露出的狼首纹身——那纹身是青色的,狼嘴大张,露出尖利的牙,跟当年那三个外乡人里矮胖男子胳膊上的一模一样。当年他没看清,后来在谷口捡到那半截裤管时,才发现上面沾着点青色的染料,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定是那伙人的标记。
拂晓时分,庙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他悄悄爬起来,扒着门缝往外看。月光像层薄霜铺在地上,粉裙和绿裙女子正往迷魂谷方向走,手里各提着个黑布包裹,走路轻飘飘的,脚尖几乎没沾露水,不像常人的走法。
老赵的心沉了下去。他摸了摸腰间的桃木杖,又看了看佛龛上的铁钥匙,吹了吹灶膛里的火,抓起一把柴添进去。火星“噼啪”爆开,照亮了他布满皱纹的脸——这伙人,来者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