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谷的雾气是墨色的。
不是纯粹的漆黑,是掺了灰的煤烟,浓得化不开,仿佛伸手就能抓一把。老赵把麻布头巾往脸上紧了紧,还是觉得有细小的雾粒往鼻孔里钻,呛得他直咳嗽。谷口的怪树枝桠扭曲,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鬼手,上面挂着破布条,是多年来冒险者留下的标记——有褪色的蓝布头巾,有撕烂的粗布衣角,还有半截绣着老虎头的孩子鞋,看着让人心里发堵。
老赵拄着拐杖,艰难地跟着那两个女子。他腰间系着根粗麻绳,一端牢牢拴在谷口的老槐树上,那槐树有三人合抱粗,树龄怕是有上百年了,根深蒂固,任谁也拔不动——这是灰袍老者教的法子,在雾里迷了路,循着绳子就能走回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拐杖探探虚实,腰间的旧伤被寒气浸得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里面扎。
走了约莫一刻钟,雾里突然飘来奇异香气。不是花香,也不是草木香,是脂粉混着血腥的味,甜腻中带着腥气,与十五年前苏红身上的气味如出一辙。当年苏红来求药时,身上就带着这种味道,她说那是她娘亲手做的胭脂,用玫瑰花瓣和香油调的,没想到竟成了催命符。老赵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谷里格外清晰。
绕过块形似卧虎的黑色巨石,他看见那两名女子蹲在一丛植物前。粉裙女子手持把小巧的银铲,正小心翼翼地挖着根部的泥土,绿裙女子则警戒地望风,时不时往四周张望,眼神里带着怯意。
那植物长得很是奇异。叶片是暗红色的,像浸过血,脉络却透着青黑色,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沾着雾珠。最怪的是它的花,花瓣白得透亮,像冰雕的,层层叠叠,却在顶端凝结着黑色雾珠,透着森森寒气。老赵数了数,一共七朵花,每朵花都像张微张的嘴,仿佛在呼吸,花瓣边缘还泛着淡淡的红光,像是沾了血。
“这就是雾里花?”粉裙女子尖声问,声音在雾里有些发飘,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嘘,小声些。”绿裙女子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团长说此花需以活人鲜血滋养才有效,回去后就……”她没说完,却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闪烁。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了,老赵却听得浑身发冷。他想起村里近日失踪的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五岁,是李铁匠家的小儿子,小名叫福儿,脖子上总挂着个刻“福”字的银锁,那锁是李铁匠亲手打的,锁身刻着缠枝纹,精巧得很。前几日李铁匠还来庙里求神,哭得老泪纵横,说福儿是在村口玩时突然不见的,地上只留下个糖葫芦签子。
正欲冲出去,脚下踢到个硬物。他弯腰摸起,借着远处微弱的天光一看——正是那把刻着“福”字的银锁,锁扣处还缠着根红绳,是福儿娘给系的,说是能辟邪。老赵的手开始发抖,这银锁冰凉冰凉的,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锁身上还沾着点暗红色的黏液,闻着有股腥气。
“谁?”绿裙女子猛然回头,脸上的脂粉被雾气打湿,糊成一团,眉眼处晕开的黑墨,看着像张鬼脸。她手里的银铲“当啷”掉在地上,声音在雾里格外刺耳。
老赵握紧拐杖,刚要说话,却见那丛雾里花突然动了。花瓣一片片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细齿,像无数张小嘴,朝着两名女子蠕动。空气中的甜腥气更浓了,闻着让人作呕。那些暗红色的叶片也开始卷曲,像一只只手,朝着两人的方向伸展。
“啊!”粉裙女子尖叫着后退,脚踝却被地上突然冒出的藤蔓缠住。那些藤蔓是暗绿色的,上面长满倒刺,像无数把小钩子,越缠越紧,很快就渗出了血珠。她挣扎着想要甩开,藤蔓却缠得更紧,倒刺深深扎进肉里,疼得她眼泪直流。
血珠滴在地上,雾里花的叶片瞬间变得更红,像泼了新鲜的血。藤蔓疯长起来,像无数条绿蛇,转眼就把两名女子裹成了茧蛹。她们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细碎的呜咽,像被捏住脖子的猫崽,渐渐没了声息。那丛雾里花却愈发精神,花瓣泛着红光,叶片舒展着,像是在享受盛宴。
老赵看得毛骨悚然,转身就想跑,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呼唤:“赵大哥,救救我。”
是苏红的声音!清脆中带着点怯怯的哭腔,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他猛地回头,雾里站着穿红裙的少女,梳着双丫髻,头上插着银步摇,手里拿着朵雾里花,正对他笑。少女的脸很白,像纸一样,嘴唇却红得像血,与十五年前他见到的模样分毫不差。她的红裙上还沾着些泥点,像是刚从土里爬出来的。
“你……你不是已经……”老赵的声音发颤,拐杖差点掉在地上。他明明记得,当年在谷口只捡到了她的步摇,连尸骨都没找到,村里的老人说,她定是被山里的精怪拖走了。
“我没死啊,”少女往前走两步,红裙扫过地面,卷起黑色雾气,“一直在等你呢。你看,这花多美,摘给你可好?”她说着,就把手里的雾里花递过来,花瓣上的黑珠滚动,看着诡异得很。
老赵突然想起灰袍老者的话:雾散之时,切莫回头。可此刻雾气正浓,这少女……究竟是何物?
少女越走越近,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他的目光落在她脚下——她是飘着的,脚尖根本没沾地,红裙的下摆离地面还有寸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苏红当年是个小脚姑娘,走路总是踏踏实实的,绝不会这样轻飘飘的。
“你不是她!”老赵猛然醒悟,苏红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眼神清澈,绝不会有这般诡异的笑。他举起拐杖就往少女身上打去。拐杖刚碰到红裙,就听见“嗤”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碰到水,少女的身影瞬间化成一团黑雾,尖啸着钻进了雾里花丛。
那丛雾里花剧烈摇晃,藤蔓疯狂蔓延,像无数条绿蛇,朝着老赵扑来。他知不能再留,转身就往谷口跑,腰间的麻绳被藤蔓拽得咯吱响,好几次差点被拽倒。他不敢回头,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耳边是藤蔓抽打的“呼呼”声,和身后传来的诡异尖啸,那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哭,又像是无数人在笑。
快到谷口时,他看见瘦团长带着四个壮汉站在那里,每人手里都握着砍刀,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老不死的,坏我们好事!”瘦团长的山羊胡气得翘起,眼里闪着凶光,“交出钥匙,饶你不死!”
老赵这才明白,他们找雾里花是假,想要他身上的铁钥匙是真。那钥匙……究竟能开启何物?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藏在怀里,温热的,像块长在身上的骨头——这是秀莲当年给他系的红绳,说能保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