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时,蝉就开始叫了。
林砚之是被热醒的,浑身黏糊糊的,像裹了层湿棉絮。她睁眼看见沈惊寒正坐在竹床边,手里摇着把蒲扇,扇叶刮过空气的声音沙沙的,混着窗外的蝉鸣,倒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醒了?”沈惊寒把蒲扇往她这边递了递,风里带着点薄荷香——是她昨夜在扇面上洒了点薄荷水,说能解暑。
林砚之往她身边挪了挪,鼻尖快碰到她的衣袖:“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阿婆说今早要去割新麦,让我们去帮忙捆麦秆。”沈惊寒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额发,指尖触到皮肤时,两人都打了个轻颤,像被晨露溅到似的。
灶房里的粥已经熬好了,是用新收的小米煮的,上面浮着层金黄的米油。林砚之刚端起碗,就被烫得缩手,沈惊寒自然地接过她的碗,用勺子慢悠悠地搅着,米香混着她的气息漫过来,林砚之忽然觉得这粥比往日甜了些。
去麦场的路上,蝉声越来越密,像谁在耳边撒了把碎珠子。林砚之穿着新做的布鞋,踩在田埂上软软的,鞋面上的蔷薇花在阳光下泛着红,像沾了晨露的血。
“别跑太快,当心摔着。”沈惊寒在后面喊,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阿婆备好的凉茶。
林砚之却跑得更欢,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籽粘在布上,像撒了把星星。她忽然停在田埂尽头,回头冲沈惊寒笑,阳光落在她的白牙齿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那是沈惊寒从未在城里姑娘脸上见过的鲜活,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桃子,还带着绒毛的甜。
麦场里已经堆起好几垛麦秸,阿婆正弯腰割麦,镰刀起落间,麦穗“唰唰”地倒下来,穗子上的麦芒闪着金。林砚之学着阿婆的样子攥住麦秆,刚想下刀,就被麦芒扎了手,疼得“嘶”了一声。
沈惊寒立刻放下竹篮走过来,抓起她的手指就往嘴里含。这次林砚之没躲,任由她温热的舌尖扫过指尖的红痕,蝉声忽然就远了,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缠在一起,像麦秸里藏着的风。
“笨死了。”沈惊寒松开手时,耳根红得像熟透的番茄,“捆麦秆吧,这个不用刀。”
林砚之乖乖地坐在麦垛边捆麦,沈惊寒则去帮阿婆递镰刀。阳光把她们的影子钉在麦场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两只绕着麦秸飞的蝴蝶。有那么一刻,林砚之看着沈惊寒弯腰割麦的背影,忽然觉得她比城里那些穿绫罗绸缎的姑娘好看——粗布裙沾着麦糠,发梢缠着草籽,却比任何珠翠都耀眼。
日头爬到头顶时,阿婆让她们去树荫下歇着。沈惊寒从竹篮里拿出凉茶,给林砚之递了一碗,自己则靠在树干上擦汗。她的脖颈沾着麦芒,林砚之伸手去摘,指尖划过她的皮肤,像划过温热的玉,引得沈惊寒轻轻抖了一下。
“姐姐,你以前吃过新麦做的饼吗?”林砚之忽然问,嘴里嚼着阿婆给的炒麦粒,咯吱咯吱响。
“吃过,家里厨子做的,放了糖和芝麻。”沈惊寒望着远处的麦浪,“但没阿婆做的香。”
林砚之眼睛一亮:“那我们下午让阿婆做麦饼吧,我去拾柴,你烧火。”
“好啊。”沈惊寒笑,看着她把麦秸编成长长的辫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编的麻花辫,也是这样金灿灿的,只是母亲的手比林砚之的抖,因为总握着绣花针。
午后的麦场静悄悄的,蝉声也歇了,只有麦秸在风里轻轻响。林砚之靠在沈惊寒的肩头打盹,嘴角还沾着炒麦粒的碎渣。沈惊寒没动,任由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颈窝,像带着麦香的风。
她忽然想起林砚之昨夜说要给她补鞋的话,心脏像被麦芒轻轻扎了下,微疼,却又带着痒。或许有些事,从她把那朵野蔷薇别在林砚之辫梢时就注定了——她逃不掉这山野里的风,逃不掉这麦香里的甜,更逃不掉身边人发间缠着的草籽,那是比任何胭脂都浓的牵挂。
傍晚收工时,林砚之的布鞋沾了厚厚的泥,鞋面上的蔷薇花被麦秸蹭掉了半朵。她蹲在溪边洗鞋,沈惊寒则在旁边帮她拧裙摆上的水,水珠顺着布纹滑下来,滴在溪水里,像碎了的星。
“别洗了,回家让阿婆用草木灰搓搓就干净了。”沈惊寒伸手去拉她,却被林砚之拽进了溪里。
溪水刚没过脚踝,凉得人打颤。林砚之却笑得欢,掬起水就往沈惊寒身上泼,水珠溅在她的脸上,像撒了把碎钻。沈惊寒也不恼,反手泼了她一脸,两人在溪水里追着跑,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像裹了层透明的纱。
回家的路上,两人拎着湿漉漉的布鞋,赤脚踩在田埂上。麦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来,林砚之忽然哼起阿婆教的山歌,调子弯弯绕绕的,像溪水在石上淌。
沈惊寒没跟着唱,只是看着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这山野里的日子,比城里的戏台还动人——没有锣鼓,没有唱词,只有蝉声,麦香,和身边人沾着麦芒的笑,就足够填满往后所有的岁月了。
灶房里飘出麦饼的香时,林砚之的布鞋正挂在竹篱上滴水,鞋面上那朵残缺的蔷薇,在暮色里轻轻晃,像谁没说完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