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古代小说 > 长衫误
本书标签: 古代 

雪与梅

长衫误

鸡叫第三遍时,林砚之被窗纸外的白光晃醒了。昨夜的雪粒下成了雪片,把竹窗糊得白茫茫的,像蒙了层细棉。她伸手往身侧探,沈惊寒的位置空着,粗布被单上的褶皱里,还卡着根细棉线——是昨夜缝棉鞋时掉的。

披衣推开门,寒气像小刀子往脸上刮。院心的青石板盖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响,像咬碎了冻硬的糖块。灶房的烟囱正冒着烟,烟在雪地里散得慢,像条白生生的带子。

沈惊寒蹲在灶门前添柴,粗布棉袄的领口沾着雪,化成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衣襟上洇出片深色。她看见林砚之,往灶里塞了根粗柴,说:“阿婆说今日雪大,煮锅姜汤,驱驱寒。”

灶台上的陶罐里,姜片在水里翻滚,辣气混着红糖的甜漫出来,裹着柴火的烟,把冷意都冲散了。林砚之凑过去看,见沈惊寒的耳尖冻得通红,像挂了两颗小樱桃,便伸手替她拢了拢棉袄领口:“怎么不把围巾围上?”

“刚才扫雪忘带了。”沈惊寒往灶外挪了挪,让她离火近些,“院角的梅花开了,雪压着好看得很,等会儿带你去看。”

喝姜汤时,林砚之的指尖还是凉的。沈惊寒抓过她的手,往她掌心倒了点姜汤,用自己的手捂着焐热,掌心的粗糙磨着她的皮肤,像砂纸蹭过软布,却暖得扎实。林砚之想抽回手,却见她指缝里嵌着点黑泥——是扫雪时抓雪抓的,雪化了就成了泥,倒比城里姑娘涂的蔻丹更鲜活。

阿婆披着蓑衣出门时,雪已经小了些。“去前山看看菜窖,别被雪压塌了。”她的木屐踩在雪上,留下个个圆坑,“把廊下的梅枝剪两枝回来,插在瓶里,看着热闹。”

剪梅枝时,沈惊寒踩在竹凳上够高处的枝桠。林砚之扶着凳腿,看见她的棉裤膝盖处补着块补丁,是用去年的旧蓝布改的,针脚歪得像串小脚印。忽然一阵风吹过,雪从梅枝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她的发间,像撒了把碎盐。

“小心些!”林砚之往凳下垫了块木板,“这凳腿有点晃。”

沈惊寒笑着往下递梅枝:“你看这花,雪盖着更艳了。”梅枝上的花瓣沾着雪,红的更红,白的更白,像谁在雪地里点了胭脂。

插梅瓶时,林砚之的手指被梅枝上的刺扎了。沈惊寒把她的手指含在嘴里吮,舌尖的暖意混着梅香漫过来,像含了颗裹着蜜的辣椒。林砚之猛地缩回手,手背烫得能烙饼,却见她嘴角沾着点梅瓣,像偷尝了胭脂。

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里钻出来,把雪地照得晃眼。两人坐在窗边做针线,林砚之绣着梅枝上的花苞,沈惊寒纳着棉鞋的鞋底。窗台上的梅枝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布面上,像在看她们手里的针脚。

“你绣的花苞太圆了。”沈惊寒凑过来,指尖点着布面,“像揣了颗小石子。”

林砚之的脸红了,低头咬断线头,却把线尾缠在了沈惊寒的木梭上。两人低头去解,发丝缠在一起,像两枝绞着的梅枝,带着淡淡的冷香。

傍晚阿婆回来,肩上落着层雪,像披了件白斗篷。“菜窖没事,就是盖的草席被雪压破了。”她拍着身上的雪,看见瓶里的梅花,忽然笑了,“惊寒剪的枝好,留着的花苞多,能开上十天半月。”

沈惊寒正往灶里添柴,闻言斧头顿了顿,说:“是砚之插得好,歪歪扭扭的倒比直着插好看。”

晚饭吃的是腊肉炖萝卜,灶房里飘着肉香。林砚之坐在灶门前添柴,看见沈惊寒往锅里放腊肉,指尖捏着肉皮的样子很轻,像怕碰掉了上面的雪。肉在汤里慢慢炖,油花浮上来,混着萝卜的清,把日子都熬得稠稠的。

喝汤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竹窗上沙沙响。阿婆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她说习惯了,不摇睡不着),看着她们俩捧着碗小口喝。林砚之忽然发现沈惊寒的嘴角沾着点油星,像颗没擦掉的雪粒。她刚要提醒,却看见对方也望着自己笑,原来自己的鼻尖也沾着点萝卜渣,像颗小小的梅核。

夜里躺在热炕上,林砚之摸着绣了一半的梅枝,忽然觉得那圆鼓鼓的花苞也没什么不好。就像沈惊寒纳的鞋底,针脚密得有些硌,却暖和得实在,就像这落雪的日子,冷飕飕的,却被灶火烘得暖融融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把虫鸣都盖没了。林砚之望着竹窗上的雪影,想起沈惊寒发间的雪粒,想起她含着自己指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心意,就该像这雪里的梅,不必说破有多艳,只要寒地里开得热闹,就够了。

上一章 炭火与棉絮 长衫误最新章节 下一章 冰凌与线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