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在深山老树下蜷到后半夜,雨才渐渐歇了。阿黄先醒过来,用鼻子蹭她的手背,湿漉漉的鼻尖碰着掌心的刺痕,疼得她睁开眼。天边泛着青灰,林子里的雾气还没散,把树影裹得像团化不开的墨。
她摸出怀里的方巾,布料被夜雨泡得发硬,巾角的槐花绣样晕成了浅黄的云。昨天货郎说的姑娘往深山走了,可她找了半宿,只看见被雨水冲垮的土坡、挂在树枝上的断布,没看见半点沈惊寒的影子。阿黄突然对着一个方向低吠,尾巴夹在腿间,像是怕什么。林砚之顺着它的目光看,那处的雾气里,隐约有块月白色的东西挂在灌木上——是片衣角,和沈惊寒常穿的中衣料子一模一样。
她踉跄着走过去,指尖刚碰到衣角,布料就碎成了丝。不是沈惊寒的,那布料比她的中衣粗些,是山外常见的粗布。心里最后一点盼头,像被这碎布一起扯走了,她蹲在地上,阿黄用身体蹭她的胳膊,却暖不透她发颤的肩膀。
“惊寒,你到底在哪啊……”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声音闷在雾气里,连回音都没有。天亮时,林砚之决定回小镇——货郎说那姑娘在布庄待过,或许布庄老板娘能知道更多消息。她牵着阿黄往回走,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昨天的岔路口时,她特意看了眼往青竹村的方向,路面上只有被雨水冲平的脚印,分不清是谁的。
而此刻的沈惊寒,已经走到了青竹村外的石桥残垣。晨曦把她的影子投在断桥上,月白衫沾着一路的尘土,颈侧的痂被风吹得发紧。她攥着怀里的线团,指尖反复摩挲着线轴上的竹纹——这是她自己削的,原本想回来和林砚之一起绕线,现在线绕好了,人却没见着。
村口的老槐木段旁,几个村民正收拾被冲坏的农具。沈惊寒走过去,声音发哑地问:“请问……林砚之姑娘回来了吗?”一个婶子抬头看她,愣了愣才认出来:“你是沈丫头?你没死啊!砚之姑娘前天就出去了,说去下游小镇找你,还牵着条黄狗呢!”
“她去小镇了?”沈惊寒手里的线团“啪”地掉在地上,线轴滚到断桥下,卡在石缝里。她顾不上捡,转身就往小镇的方向跑——前天出去的,现在说不定还在小镇等着,她得快点,再快点,别让砚之等急了。村民在身后喊“路不好走”,她却听不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砚之在小镇,她要去找她。
林砚之回到小镇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布庄刚开门,老板娘正弯腰扫地,见她牵着黄狗进来,愣了愣:“姑娘,你是……”
“我找一个姑娘,颈侧有伤,买过月白的线,在你这干过活。”林砚之的声音带着急,指尖抓着布庄的门框,指节泛白。老板娘直起身,想了想说:“你说的是沈姑娘吧?她昨天一早就走了,说要回青竹村,还说村里有人在等她。”
“她回村了?”林砚之的腿突然软了,扶住门框才没倒。昨天她在深山里找,沈惊寒却往村里走;今天她回小镇问消息,沈惊寒又往小镇赶——两个人像绕着圈走,总也碰不上。老板娘见她脸色发白,递过碗水:“姑娘别急,沈姑娘走得慢,说不定还在路上,你要是往村里赶,说不定能遇上。”
林砚之接过水,却没喝,心里像被什么堵着。她谢过老板娘,牵着阿黄往村的方向走。布庄门口的石墩上,放着个被遗忘的线轴,竹制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是沈惊寒的手艺。林砚之把线轴捡起来,攥在手里,竹纹硌着掌心的伤,疼得她眼眶发酸。
沈惊寒在往小镇的路上跑了整整一个上午,鞋底磨破了,脚底板渗着血,却不敢停。路过一个茶摊时,摊主喊她歇脚,她只买了碗水,边走边喝。水洒在衣襟上,凉得像秋雨,却浇不灭心里的急。她想起林砚之怕黑,要是在小镇没等到自己,夜里该多害怕;想起林砚之胃不好,赶路时肯定没好好吃饭,得快点找到她,给她弄点热的。
日头偏西时,林砚之走到了昨天的岔路口。风卷着落叶,在路面上打旋,像在替她着急。阿黄突然对着往小镇的方向吠起来,尾巴摇得欢,像是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林砚之的心猛地跳起来,顺着狗的目光看,远处的路上有个背着行囊的身影,正往这边走——月白的衫,瘦高的身形,像极了沈惊寒。
她刚要往前走,却看见那身影突然停住,弯腰捡了个什么东西——是个线轴,竹制的,上面刻着花纹。林砚之的脚步顿住了,那是她早上落在小镇布庄门口的线轴,沈惊寒捡了它,肯定会顺着线轴的方向找去小镇。
果然,沈惊寒捡起线轴,攥在手里,转身又往小镇的方向走。她以为林砚之还在小镇,以为这线轴是林砚之落下的,得快点送回去。林砚之站在岔路口,看着沈惊寒的身影渐渐变小,直到被暮色裹住,阿黄在她脚边呜咽,她却没再追——追了这么久,总是差一步,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把两人的路,永远错开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林砚之在岔路口的石墩上坐下。她把沈惊寒的线轴和自己的方巾放在一起,两个物件挨着,像隔着千山万水的人。远处传来狼的嗥叫,阿黄蜷缩在她脚边,用身体护着她。她望着小镇的方向,又望着村的方向,两处都有零星的灯火,却没一处是等着她的。
沈惊寒在小镇布庄门口等到半夜,老板娘劝她住下,她却不肯,说林砚之说不定下一刻就来了。她攥着林砚之的线轴,坐在布庄门口的石墩上,颈侧的痂又开始疼,却比不过心里的空——她不知道林砚之曾来过这里,不知道两人又一次错过了;她更不知道,林砚之此刻正坐在岔路口,望着她的方向,把重逢的念想,又一次埋进了夜色里。
风里的槐花香早就散了,只剩下夜露的凉。林砚之怀里的方巾,沈惊寒手里的线轴,还有那半片布角,都在各自的灯火下,带着没说出口的牵挂,却再也没能把两条错开的路,拧成一股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