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目光,瞬间如同实质的利箭,齐刷刷地射向风雪中那道素白的身影。
震惊、怀疑、恐惧、厌恶…种种情绪在那些目光中交织。
是啊,太巧了…陛下在宫门遇刺,皇后却恰恰在此时拿到了废后圣旨,准备离宫?这…这难道真是巧合?
就连太后捻动佛珠的手,也猛地停顿了一下。
她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审视一切的锐利和沉重,落在了沈清妩身上,落在了她怀中那个刺目的明黄锦盒上。
风雪呼啸,卷起柳如烟凄厉的指控,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
无数道目光如同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沈清妩身上。
怀疑、恐惧、甚至隐隐的敌意,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心。
她抱着那个装着废后圣旨的锦盒,站在漫天飞雪和浓重的血腥气里,如同一尊冰雕。
素白的宫装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挺直的脊梁。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被污蔑的委屈。只有一种极致的平静,深不见底,仿佛柳如烟那淬毒的指控只是吹过耳畔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锦盒冰冷的棱角深深硌着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
自由近在咫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血光和人心的险恶,硬生生拖回了这泥潭深处。
太后萧氏的目光,如同古寺深潭,沉静而幽邃,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那目光里没有立刻的信任,也没有即刻的否定,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洞悉和审慎的权衡。
终于,那捻着佛珠的手,极其缓慢地重新开始拨动。
檀木珠子碰撞,发出细微而清晰的脆响,在这死寂的雪地里格外分明。
萧太后皇帝伤重…
太后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磐石般的定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的心思:
#萧太后此刻,救命为第一要务。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气息奄奄的皇帝,扫过面无人色的太医,最后,沉沉地落在了沈清妩身上。
萧太后皇后…
太后顿了一下,那称呼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太后皇帝未醒,宫中不可一日无主,你…暂缓离宫。
这句话,不是商量,是命令。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秤砣,重重地压在了沈清妩刚刚燃起的那点微末希望之上。
沈清妩(暂缓离宫…)
沈清妩眼睫低垂,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暗潮。
她抱着锦盒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微微颤抖。
那卷轻飘飘的帛书,此刻重逾千斤。
#沈清妩是,母后。
她微微屈膝,声音平静无波地应下,听不出丝毫波澜。
就在这时,昏迷中的李承稷身体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李承稷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痛苦嘶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迸出。
是那跪在他身侧的老太医,在尝试着用镊子夹住那狰狞的倒钩箭簇,试图寻找拔出的角度,但剧痛的瞬间却撕裂了昏迷的屏障。
就在这剧痛爆发的瞬间,李承稷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猛地抬了起来。
带着血污和冰冷的雪水,五指痉挛地张开,在虚空中胡乱地抓挠着。
电光火石间,那只沾满血污和雪泥的手,竟一把死死攥住了沈清妩垂落在身侧的、素白宫装的衣袖。
力道之大,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仿佛要将那薄薄的衣料连同她的骨头一起捏碎。
太医陛…陛下!
太医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镊子差点掉落。
沈清妩的身体骤然僵硬。
她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
那骨节分明、沾满污血的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扣在她的腕骨上方一点的位置。
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混合着粘腻的血污,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他手心的温度异常滚烫,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肌肤一阵刺痛。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五指传递过来的、因剧痛和虚弱而产生的剧烈颤抖,以及那濒死挣扎般的不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的依恋?
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比柳如烟的污蔑更让她猝不及防,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痛难当。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可那只手攥得那样紧,紧得让她无法挣脱,也…无法忽视那传递过来的、属于一个垂死帝王的脆弱与重量。
宫女娘娘…
旁边的宫人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妩的目光从那只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血手上移开,缓缓抬起,对上了柳如烟那双充满怨毒和嫉恨、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柳如烟死死盯着那只紧抓着沈清妩衣袖的、属于皇帝的手,脸上的悲戚瞬间扭曲,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毒针。
沈清妩的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如同深冬最冷的寒潭,冰封千里。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然后,空着的左手抬起,没有半分犹豫,更没有丝毫留恋——
嗤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风雪呼啸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耳!
她竟直接用力,硬生生从那只紧攥的手中,将自己的那片衣袖,撕裂了下来!
染血的素白锦缎,如同断翅的蝶,飘飘荡荡,落在了被血和雪浸透的泥泞地面上。
那只骤然失去依托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几星暗红的雪泥。
沈清妩看也没看地上那片染血的碎布,更没看那只垂落的手。
她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那浓重的血腥气,将怀中那个装着废后圣旨的明黄锦盒,抱得更紧了一些。
冰冷的玉轴透过锦盒,硌在掌心的软肉上,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
风雪卷过宫门,卷起她断裂的衣袖,猎猎作响。
她挺直背脊,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望向宫门之外那片被大雪覆盖的、象征着自由的茫茫天地,眼神沉静而遥远。
废后圣旨的玉轴硌在掌心,窗棂被狂风吹得呜呜作响,如同鬼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