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黄昏时小了些,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暮色,将京城外的官道染得泥泞。上官柠黎换了身灰布短打,将头发束成利落的发髻,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里面是苏府凑齐的五千两银子,外层特意缝了粗布,看着与寻常货郎的行囊无异。
“姑娘,真要让您去交易?”李三郎攥着腰间的刀,眉头皱得紧紧的,“那绑匪要是有埋伏……”
“我不去,绑匪怎会现身?”上官柠黎拍了拍布包,声音压得很低,“你们十几个衙役分三路藏在破庙周围的草丛里,听我摔杯为号,再冲进来。记住,留活口。”
说话间,远处传来“吱呀”的车轮声,是苏府的马车送他们到这岔路口。上官柠黎跳下车,拎着布包往破庙方向走,身后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渐渐远了,只剩雨打草叶的“沙沙”声。
那破庙荒废多年,屋顶漏了大半,门楣上的“土地庙”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上官柠黎推开门,庙里积着厚厚的灰尘,正中央的土地公神像断了胳膊,神像前的供桌歪在一边,桌角还沾着些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她把布包放在供桌上,故意咳嗽了一声:“银子带来了,人呢?”
庙外静了片刻,接着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走了进来,斗篷的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银子验过了吗?就敢要人?”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刻意捏着嗓子说话。
上官柠黎指了指布包:“里面是五千两雪花银,你自己看。但我得先见苏小姐,确认她还活着。”
“急什么?”黑衣人冷笑一声,伸手去解布包的绳子。就在他的手碰到布包的瞬间,上官柠黎忽然注意到——他的袖口处,沾着一点墨绿色的汁液,和枯井布料、梳妆盒底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动,故意拖延时间:“你要是拿了银子不放人,我这布包里藏着的火药,可就炸了。”
黑衣人动作一顿,兜帽下的目光闪过一丝慌乱。上官柠黎趁机扫了眼他的脚——那人穿的是一双黑色布鞋,鞋底沾着的泥土里,混着几根褐色的发丝,和银钗上缠着的发丝颜色相近。
“火药?我看你是唬人。”黑衣人强作镇定,伸手掀开布包的一角,银子的白光在昏暗的庙里闪了一下。他刚要伸手去摸,上官柠黎忽然抬手,将桌上的空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动手!”
随着她的喊声,庙外瞬间冲进来十几个衙役,手里的刀“唰”地出鞘。黑衣人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庙后跑,李三郎眼疾手快,甩出铁链缠住他的脚踝,黑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兜帽也掉了下来。
看清那人的脸时,上官柠黎愣了一下——竟是苏府的管家苏福!
“苏福?怎么是你!”李三郎上前按住他,气得咬牙,“你拿着苏家的俸禄,竟敢绑架自家小姐!”
苏福趴在地上,脸色惨白,嘴里还在辩解:“不是我!我没绑架小姐!是有人逼我的!”
上官柠黎蹲下身,扯过他的袖口,指着那墨绿色汁液:“这是断魂草的汁,枯井里的布料、苏小姐梳妆盒底,都有同样的痕迹。你敢说不是你?”
苏福的身子抖了抖,眼神躲闪:“我……我只是帮人跑腿的,真正要绑小姐的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是一个清脆的女声:“苏福,别白费力气了,他们不会信你的。”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站在庙门口,手里牵着一匹马,马背上绑着一个人——正是失踪三天的苏婉!苏婉被布条塞住了嘴,双手反绑在身后,脸色苍白,眼神却很亮,正用力挣扎着。
“柳姑娘?怎么是你!”李三郎惊呼。上官柠黎也认出了她——是城南绣坊的绣娘柳眉,前几日查丝帕线索时,还去绣坊问过她,当时柳眉说自己不认识苏婉。
柳眉笑了笑,手里的匕首抵在苏婉的脖子上:“上官姑娘,别来无恙?没想到吧,我和苏小姐,可是老熟人了。”
“你为什么要绑苏小姐?”上官柠黎慢慢站起身,目光紧盯着柳眉的手,“断魂草是你弄的?枯井里的银钗和绣鞋,也是你丢的?”
“是又怎样?”柳眉的眼神冷了下来,“苏明远当年害我父亲抄家流放,我母亲气急攻心病死,这笔账,我得让他女儿来还!”
原来,柳眉的父亲曾是苏明远的同僚,十年前因“贪墨”罪名被苏明远揭发,最终病死在流放途中。柳眉辗转来到京城,在绣坊做绣娘,就是为了接近苏家报仇。她先是故意和苏婉结交,取得信任后,又假意约苏婉在慈云寺见面,趁机将她绑走。
“枯井里的钗和鞋,是我故意丢的,就是想引你们查到苏家,再用绑架逼苏明远拿出银子——那是他欠我家的!”柳眉说着,匕首又往前送了送,“至于义庄的女尸,是我在街上找的乞丐,穿了件和苏婉相似的粗布裙,再把苏婉的丝帕塞给她,就是为了让你们误以为苏婉死了,打乱你们的线索!”
上官柠黎心里的谜团终于解开——原来义庄的女尸是替身,枯井的线索是故意留下的,就连苏福,也是柳眉用他儿子的性命威胁,才被迫帮忙。
“柳眉,你父亲的事或许有冤,但苏小姐是无辜的!”上官柠黎放缓语气,慢慢往前挪了一步,“你放了她,我可以帮你翻案。”
“翻案?”柳眉冷笑,“十年了,证据早就没了,谁会信我?”
就在这时,苏婉忽然用力挣扎,头猛地往后一撞,正好撞在柳眉的下巴上。柳眉吃痛,匕首松了一下,上官柠黎趁机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李三郎也立刻上前,将柳眉按在地上。
衙役们解开苏婉的绑绳,苏婉扑到上官柠黎身边,眼泪直流:“多谢姑娘……我还以为……”
“没事了。”上官柠黎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柳眉,“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查。但你绑架、伪造命案,也得依法处置。”
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露出一点鱼肚白。苏福被衙役押着,柳眉低着头,嘴里还在喃喃自语:“我只是想报仇……”
李三郎拎着空布包,挠了挠头:“没想到这案子这么绕,又是替身又是报仇的。”
上官柠黎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却还有一丝疑惑——柳眉说她父亲是被苏明远陷害,但苏明远看起来不像是会构陷同僚的人。而且,梳妆盒里消失的金步摇,柳眉自始至终都没提过……
“走,回苏府。”她转身说,“有些事,还得问问苏大人。”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供桌的灰尘上,那暗红色的痕迹在光线下格外显眼——上官柠黎忽然停住脚步,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不是干涸的血,而是一点暗红色的绣线,和柳眉衣裙上的绣线颜色,一模一样。
她心里一动,看来这案子,还没彻底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