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转向下的金属楼梯仿佛没有尽头,每一级都锈蚀不堪,在脚下发出呻吟般的吱呀声。冰冷潮湿的空气越来越滞重,那股混合着腐败有机质和铁锈的气味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幽蓝的指示灯早已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唯有林晚眉心那持续灼热的接口,像一颗微弱的心跳,在绝对的黑暗里提供着唯一的方位感。
-13层。
冰冷的数字如同墓志铭,刻在她的意识里。那个神秘脉冲传递的画面——无数空洞吟诵的“自己”,还有井道中央那跳动着的、滴落蓝液的恐怖肉瘤——不断在脑海中回放,让每一次踏入黑暗的脚步声都沉重万分。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前方不再是开阔的井道,而是一条低矮、狭窄的圆形金属管道,管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黏腻的、暗蓝色的菌毯状物质,正随着某种内在的韵律微微搏动。管道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液体滴落的“滴答”声,以及一种更低沉、仿佛无数人在梦呓的嗡嗡声。
这里就是污染核心区。
林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咙口的恶心感,弯腰钻进了管道。
粘稠的菌毯蹭过她的皮肤,留下冰凉滑腻的触感。管道内弥漫的“涅槃”香气几乎凝成实质,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死寂,疯狂地试图钻入她的鼻腔,撩拨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眉心接口的灼热感骤然加剧,仿佛在与这片区域的某种东西产生强烈的共鸣。
她强迫自己向前爬行,注意力高度集中,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管道逐渐向下倾斜,滴答声和梦呓声越来越清晰。前方隐约出现了一片较为开阔的空间,散发着一种阴冷的、非自然的光晕。
她小心翼翼地爬到管道出口,向下望去。
下面是一个不算太大、却异常诡异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四壁不再是金属,而是完全被那种暗蓝色的、搏动着的菌毯所覆盖,菌毯表面伸出无数细小的、神经纤维般的蓝色丝线,如同活物般缓缓摇曳。空间的中央,悬浮着一枚东西——
那不再是画面中巨大的肉瘤,而是一颗约莫拳头大小、质地如同黑曜石般、表面却不断渗出暗蓝色“泪滴”的奇异晶体。那些“泪滴”滴落在下方一个同样由菌毯构成的、碗状的凹陷中,发出持续不断的“滴答”声。而整个空间那令人不安的梦呓声,正是从这颗晶体内部散发出来的!
这就是“潘多拉之泪”?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核心。一个仍在活动的、散发着强烈污染和悲伤的核心。
而在那颗晶体下方,菌毯构成的“碗”旁边,竟然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白色研究服、骨瘦如柴的男人!他双眼紧闭,脸色灰败,似乎处于昏迷或濒死状态,但他的身体,却被无数根从地面菌毯中伸出的蓝色神经纤维紧紧缠绕着,如同被蛛网捕获的猎物。更诡异的是,那些神经纤维正如同静脉注射般,将一丝丝暗蓝色的能量,从他体内抽离出来,汇入上方那滴落的“泪滴”之中!
他在被这个核心抽取!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会被困在这里?
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类似“镇静剂”容器的东西。难道“潘多拉之泪”指的就是这颗不断渗出蓝色液体的核心晶体?用它来做“镇静剂”?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在她犹豫之际,那个昏迷的男人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 initially 涣散而迷茫,随即聚焦在了上方那颗滴落泪滴的晶体上,眼中瞬间爆发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
“不…不要再拿了…没有了…真的没有了…”他如同梦呓般喃喃自语,声音干涩破碎,“放过我…韩教授…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韩教授?韩世坤?!
林晚屏住呼吸。
男人似乎陷入了癫狂的回忆,断断续续地嘶语着: *“…‘泪核’…不能离开‘摇篮’…它是活的…它以记忆和情感为食…” *“…我们都错了…‘火种’不是创造…是献祭…” *“…它醒了…它想要更多…想要‘眼睛’…” *“…逃…必须逃出去…把‘钥匙’带走…”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却像一把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晚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匣子!
剧烈的头痛袭来!更多模糊的碎片喷涌而出!
· 一个年轻的、眼神狂热的韩世坤,将一枚小小的、黑色的晶体碎片植入一个女孩的后颈…女孩发出凄厉的惨叫…
· 就是这个球形房间!无数穿着白大褂的人如同朝圣般跪在地上,吟诵着,他们的皮肤下蓝光流转,能量汇向中央…那里悬浮着的,正是这颗“泪核”的雏形!
· 眼前的这个男人!他当时就站在韩世坤身边,脸上带着贪婪和恐惧交织的表情…他偷偷地…偷偷地藏起了一小瓶从“泪核”上收集到的、最初始的蓝色液体!
“瓶子…”林晚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你藏起来的瓶子…在哪里?!”
那男人猛地一震,涣散的目光猛地聚焦到管道口的林晚身上!他先是极度惊恐,仿佛看到了鬼魂,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希望!
“你…你是…那个‘钥匙’?!你还活着?!”他激动得试图挣扎,却被神经纤维缠绕得更紧,发出痛苦的呻吟,“瓶子…对!瓶子!‘最初的眼泪’…它能安抚‘泪核’…也能…也能暂时隔绝它的感知…”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房间角落一处不起眼的、菌毯覆盖的墙壁:“后面…有个应急储藏格…密码…是…是‘忏悔’…”
话音未落,上方那颗“泪核”似乎感知到了异常的情绪波动,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滴落泪滴的速度加快!整个房间的梦呓声变得尖锐而充满敌意!缠绕男人的神经纤维猛地收紧,勒得他翻起白眼,再也说不出话!
林晚不敢犹豫!她立刻扑向那面墙壁,徒手撕扯那片菌毯!菌毯冰冷黏腻,仿佛有生命般抵抗着!
眉心接口灼痛到极点!她甚至能“看到”菌毯下方隐藏的金属键盘!
“忏悔…”她快速输入这个词的拼音。
“咔哒。”一声轻响,一块墙板弹开!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放着一支密封的、手指粗细的玻璃管!管内,是一种极其深邃、几乎如同固态的、缓缓流动的暗蓝色液体!
这就是“潘多拉之泪”?最初的样本?
她一把抓起玻璃管!触手冰凉刺骨,仿佛能冻结灵魂!
就在她拿到玻璃管的瞬间——
嗡!!!!
整个球形空间剧烈震动起来!“泪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和尖锐鸣响!仿佛被彻底激怒!四壁的菌毯疯狂蠕动,无数神经纤维如同暴怒的触手,向她猛抽过来!同时,那个被缠绕的男人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瞬间被吸成了一具覆盖着蓝膜的枯骨!
林晚魂飞魄散,握紧玻璃管,转身就想爬回管道!
但已经晚了!
管道入口瞬间被疯狂生长的菌毯和神经纤维彻底封死!更多的触手从四面八方袭来,缠向她的手脚和脖颈!
她拼命躲闪,用手中的玻璃管狠狠砸向那些触手!被玻璃管碰触到的触手瞬间变得僵硬、灰败,如同被冻结般碎裂!
这东西真的有用!
但她被困住了!周围的触手越来越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抓住!
她的目光猛地投向房间中央那剧烈搏动的“泪核”!
一个疯狂的想法诞生——既然这“最初的眼泪”能伤害这些触手,那如果…直接用在“泪核”本身上呢?!
是彻底激怒它,同归于尽?还是…真的能“镇静”它?
没有时间权衡了!
她咬紧牙关,猛地将密封的玻璃管狠狠砸向那颗“泪核”!
啪嚓——!
玻璃管碎裂!里面那深邃的、近乎固态的暗蓝色液体,如同拥有生命般,瞬间爆开,化作一团浓郁的蓝色雾气,将整个“泪核”包裹其中!
滋——————!!!
一声尖锐到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嘶鸣从“泪核”内部爆发出来!它表面的黑曜石质地瞬间变得灰白,裂纹蔓延!所有搏动和光芒骤然停止!那些滴落的“泪滴”瞬间凝固在半空!
整个球形空间内所有蠕动的菌毯和神经纤维,如同被瞬间抽走了生命,全部僵硬、失色、然后如同灰烬般簌簌掉落!
震动停止了。梦呓声消失了。
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那颗被灰白色包裹的“泪核”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如同一颗死去的星辰。
成功了?林晚难以置信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那颗灰白的“泪核”表面,一道裂缝悄然裂开。
没有光芒,没有能量。
只有一滴…纯净得不可思议的、如同真正泪滴般的…苍白液体,从裂缝中缓缓渗出,滴落下来。
它落在下方菌毯构成的、已经枯萎的“碗”中。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林晚眉心的接口,却仿佛被这滴苍白的泪水彻底点燃!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的、浩瀚的悲伤和虚无感,如同宇宙本身的重量,狠狠压垮了她的意识!
在这绝对的感官过载中,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
叹息。
黑暗再次吞没了她。
在她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那滴苍白的泪水,正在缓缓地…“抹除”它触碰到的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