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消毒水的锐利气味混合着某种金属锈蚀的陈腐感,粗暴地灌入鼻腔。林晚在剧烈的呛咳中醒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断裂的肋骨发出钻心的疼痛。眼前是旋转的、模糊的黑暗,耳边回荡着自己粗重而不稳的喘息,还有…一种低沉、恒定、无处不在的机械嗡鸣。
她躺在一片冰冷的、略带弧度的金属地面上。空气凝滞,带着不自然的循环感。远处黑暗中,零星分布着几盏幽蓝色的指示灯,像悬浮的鬼火,勾勒出一个巨大而空旷的空间轮廓。
沈聿珩…
这个名字带来的不是记忆,而是一阵尖锐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伴随着最后那刺眼的白光和无声的微笑,狠狠撞进她的意识。她蜷缩起来,指甲抠进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但他用命换来的…是这个吗?这个冰冷的、巨大的…坟墓?
【生命体征稳定。多处骨折。神经毒素残留。开始注射镇痛剂及骨骼修复纳米机器人。】
冰冷的电子音突兀地在空间中响起,来源无法辨别。紧接着,她感到手臂传来轻微的刺痛,一股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剧烈的疼痛迅速缓解,被一种麻木的钝感取代,但思维却异常清晰起来。
她挣扎着坐起,靠着冰冷的弧形墙壁。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筒形的空间,直径惊人,向上向下都隐没在黑暗中。她所处的似乎是其中一层环绕的平台。平台内侧是弧形的墙壁,外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垂直井道。远处那些幽蓝的指示灯,似乎是安装在井壁上的某些设备。
而最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平台本身。
平台上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整整齐齐地、一排排地摆放着数以百计的…透明培养舱。
和之前见过的“蜂巢”不同,这些培养舱更大,结构更复杂,但此刻,它们全部黯淡无光,舱盖打开,内部空空如也,只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暗蓝色的污渍。许多培养舱的外壳上还有破损和撕裂的痕迹,像是从内部被暴力破坏过。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断裂的管线、甚至一些无法辨认的、风干了的有机质碎片。
这里像是一个被废弃的、发生过暴乱的巨大孵化场。
【环境消毒完成。空气循环系统正常。重力模拟系统正常。欢迎来到第七隔离区最终避难所,林晚女士。】
电子音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感情。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对着空气嘶哑地问道,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引起轻微的回声。
【资料库权限验证中…验证通过。】电子音停顿了一下,【您现在位于‘摇篮’遗址核心维护层。根据日志记录,此处曾用于‘火种计划’前期载体培育及稳定性测试。因发生大规模不可控神经污染事件,已于三年前废弃封存。】
神经污染事件?林晚想起管道里那些疯狂的刻痕,想起那些被标记为“废料”投入熔炉的载体。
“谁在说话?你是谁?”
【我是避难所核心管理系统。代号:‘守墓人’。】电子音回答,【我的首要任务是维持避难所基本运转,并确保内部信息不被外部污染。】
守墓人…真是贴切的名字。
“外部…现在外面怎么样?那个…‘苍白之星’?”林晚的心提了起来。
【外部监测信号受到强烈干扰。最后接收到的数据表明,高维能量体‘苍白之星’仍处于活跃状态,湮灭范围持续扩大。军方信号已消失。推测其主力已撤离或已被摧毁。】
撤离?还是被那怪物将军和“苍白之星”一起毁灭了?林晚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沈聿珩的牺牲,似乎只是暂时延缓了末日,并未阻止它。
“那我呢?你们打算怎么‘处置’我?”她抱紧双臂,警惕地环顾四周。
【您的权限为‘访客’。根据最终避难协议,您享有基本生存资源。但您体内携带的神经毒素及未被识别的外源神经突触残留,被视为潜在污染源。建议您接受全面扫描及净化程序。】
全面扫描?净化?听起来和军方的“格式化”没什么区别!
“如果我不接受呢?”她冷声问。
【您的生存将无法得到保障。避难所资源有限。且…】电子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根据监测,您的神经活动正持续吸引‘它’的注意。】
“它?哪个它?”
【高维能量体‘苍白之星’。您的视觉神经接口与它的能量频率存在特殊共鸣。这种共鸣正在加强,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林晚猛地摸向自己发烫的眉心接口!是了!那种被窥视、被牵引的感觉从未消失!沈聿珩想帮她“关门”,就是因为这个!
“有什么办法阻止?!”
【方案一:接受净化程序,切除视觉神经接口及相关脑区。成功率85%,副作用:永久性失明及部分记忆功能丧失。】电子音冰冷地列出选项,【方案二:找到并利用‘摇篮’遗址深处遗留的‘镇静剂’。】
“镇静剂?什么样的镇静剂?”
【数据缺失。仅知代号:‘潘多拉之泪’。日志显示,该物品对稳定早期载体神经紊乱有效,但对高维能量体的作用未知,且具有高度危险性。最后一次记录位置:遗址最底层——‘初始实验室’。】
潘多拉之泪…听起来就不祥。
但比起变成任人宰割、没有记忆的瞎子…
“初始实验室怎么去?”林晚咬牙问道。
【路径计算中。警告:通往最底层的通道经过污染核心区,风险等级:极高。且‘守墓人’系统对该区域的监控已大部失效。无法提供实时保护。】
幽蓝色的指示灯在平台上闪烁,勾勒出一条通向下方更深黑暗的、狭窄的金属旋梯入口。那入口如同巨兽的喉咙,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没有选择。
林晚忍着肋骨的钝痛,缓缓站起身。纳米机器人似乎起了一些作用,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可以行动。
她走到旋梯入口,向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铁锈味和更浓郁的腐败气息从下方涌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向下。
就在这时——
嗡…
那熟悉的、冰冷的、非人的意识脉冲,再次精准地切入她的脑海!
这一次,脉冲带来的不是指引,而是一副极其短暂、却清晰无比的动态画面:
画面视角是从高处俯视。正是这个圆筒形的“摇篮”空间!但时间似乎不同,平台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林晚”克隆体!她们全都仰着头,眼神空洞,皮肤下的幽蓝脉络明亮到刺眼!她们齐声吟诵着什么,声音扭曲叠加,形成一种令人疯狂的共鸣!
而在这圆筒空间的中心,垂直井道的半空中,悬浮着一枚…不断滴落着暗蓝色粘稠液体的、巨大的、跳动着的“肉瘤”!
脉冲只传递了画面,附带一个简单的坐标数字:-13。
紧接着,脉冲消失得无影无踪。
林晚猛地抬头,看向井道中央那片此刻空无一物的黑暗。幻觉?还是…那个神秘存在让她看到了这里曾经发生过的、可怕的“神经污染事件”的真相?
那个“肉瘤”是什么?和“潘多拉之泪”有关吗?
-13层?是初始实验室的层数?
疑问和寒意交织在一起。
她不再犹豫,握紧拳头,一步步踏上了向下延伸的、冰冷锈蚀的旋梯。
脚步声在死寂的井道中回荡,仿佛敲打着某个巨大棺材的棺盖。
向下。
向着更深沉的黑暗。
向着那个连“守墓人”都畏惧的污染核心。
向着那未知的、“潘多拉之泪”的所在。
额头的接口,在绝对的黑暗中,持续地、不安地灼热着。
像一颗被迫指引着通往地狱之路的星辰。